那一刻,霍老爺子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女孩身上,沒有那種常見的、被巨大悲傷擊垮的脆弱。相反,她周身縈繞著的,是一種極致的安靜,一種近乎凝滯的專注。
他慢慢走近了幾步,聽見她用很輕、卻很清晰的聲音說:
“外公,放心。”
聲音很平靜,甚至沒有多少起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我會走完您和爸媽沒走完的路。”
她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像是承諾,又像是宣誓。
說完這句話,她彎下腰,將懷裡抱著的一束白色菊花,輕輕放在了墓碑前。然後,她伸出手,指尖極其溫柔地拂過墓碑上“沈建國”三個字,停留了片刻。
霍老爺子站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心裡某個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葬禮,見過太多悲痛欲絕的親屬。可眼前這個女孩,不一樣。她的悲傷是內斂的,深沉的,像凍土層下的暗流。而更強烈的,是她眼裡那種光芒——那不是眼淚折射的光,而是一種堅毅的、認定了方向的、近乎燃燒的光芒。
她才多大?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剛剛失去了在這世上最後的至親。可她沒有崩潰,沒有茫然,她站在墓前,對自己,也對逝去的外公,許下了一個關乎理想、關乎傳承、關乎山河的諾言。
這不是一個沉浸在悲傷中的女孩。
這是一個已經將悲傷淬煉成鎧甲,找到了人生方向,並準備好孤身上路的戰士。
霍老爺子就那樣站在那裡,忘了上前,忘了寒風吹得他舊傷隱隱作痛。他久經沙場,閱人無數,卻很少被這樣年輕的一個身影如此震撼。
女孩站了一會兒,終於轉過身。她看到了霍老爺子,顯然是認出了他,眼神裡閃過一絲很淡的訝異,隨即恢複了平靜。她朝他微微欠身,算是行禮,然後便側身,準備離開。腳步很穩,沒有絲毫踉蹌。
“孩子。”霍老爺子忍不住叫住了她。
宋知意停下,回身看他,眼神清澈:“霍爺爺。”
“你……”霍老爺子有很多話想問,想安慰,可看著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節哀。”
“謝謝霍爺爺。”宋知意點點頭,語氣禮貌而疏離,“外公走得很安詳。他說,他和我父母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我的事了。”
她說“是我的事了”,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仿佛接過一副千斤重擔,是天經地義。
霍老爺子喉頭哽了一下。他想起了老沈在電話裡最後的囑托,想起他念叨了無數遍的“我那外孫女,太要強,太懂事,我真放心不下”。
現在,他親眼看到了。
“以後有什麼難處,隨時來找霍爺爺。”他最終隻能說出這句。
宋知意又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再次微微躬身,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墓園的石階。黑色的大衣下擺被風吹起,她的背影在蒼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孤峭,也格外堅定。
霍老爺子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視線儘頭。寒風依舊呼嘯,可心裡卻燒起了一團火。
那一刻,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在他心裡成型:
這個孩子,不能讓她一個人走那條注定艱辛的路。老沈不放心,他,也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