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北京,一家頗具格調的茶館隱秘包廂內。
環境清幽,包廂臨著一方小小的庭院,竹影婆娑,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霍硯禮提前十分鐘到達。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顯得正式而不失隨和。他獨自前來,沒有帶任何助理或律師,以示對這次“非正式交流”的尊重。
等待的幾分鐘裡,他腦海中反複回想著宋知意的叮囑:“拉赫曼參讚很重禮節,但也欣賞直接和效率。他時間寶貴,問題要清晰,背景要坦誠。記住,這隻是一次‘茶敘’,為雙方增進了解提供機會,不涉及任何具體承諾或交易。”
門被輕聲推開。
進來的是兩個人。走在前麵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麵容儒雅、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非洲裔男士,正是該國駐華大使館商務參讚阿卜杜勒·拉赫曼。他穿著得體西裝,麵帶微笑,氣度從容。
而他身後半步,跟著宋知意。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中式立領襯衫,配黑色西褲,長發在腦後挽成優雅的發髻,簡潔乾練,正是外交場合常見的得體裝扮。她朝霍硯禮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安靜地站在一旁,將主場讓出。
“霍先生,幸會。”拉赫曼參讚主動伸出手,中文非常流利,隻有極輕微的口音,“我是阿卜杜勒·拉赫曼。”
“參讚先生,幸會。感謝您撥冗前來。”霍硯禮與他握手,態度不卑不亢。
三人落座。宋知意自然地承擔了泡茶的角色,動作嫻熟優雅,神情專注,仿佛隻是這次會麵中一個負責協調服務的角色。
拉赫曼參讚品了一口茶,讚道:“好茶。”他放下茶杯,目光轉向霍硯禮,開門見山,笑容溫和卻帶著外交官特有的敏銳:
“宋師妹跟我說,霍氏集團在我們國家有個很好的項目,遇到了一些理解上的小障礙,希望我能提供一些‘背景參考’。”他用了“宋師妹”這個親切的稱呼,又用了“背景參考”這個委婉的說法,既點明了宋知意的牽線作用,又為這次會麵定下了非正式、信息交流的基調。
霍硯禮心中一定,知道宋知意已經做了妥善鋪墊。他也不再繞彎子,將項目概況、遇到的審批困境、以及霍氏方麵感到困惑和擔憂的核心點,清晰、扼要地陳述了一遍,同時遞上了一份精簡版的非涉密背景說明。
拉赫曼參讚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問一兩個細節。他沒有看那份材料,隻是專注地傾聽。
等霍硯禮說完,參讚沉吟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霍先生,”他緩緩開口,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首先,請理解,我以下的言論僅代表個人基於公開信息和一般性觀察的看法,不代表我國政府或大使館的正式立場。”
“當然,我明白。”霍硯禮點頭。
“姆瓦伊部長是一位非常有魄力、致力於推動我國工業現代化和監管透明的領導人。”拉赫曼參讚先定了基調,“他上任後,對過去一些大型外資項目的審批流程和合規標準進行了重新審視,這是他的職責所在,也是為了確保國家的長遠利益和可持續發展。”
他話鋒一轉:“然而,任何改革在推行過程中,都可能遇到……不同的解讀,甚至來自舊有體係的慣性阻力。貴公司的項目規模很大,涉及的利益方眾多。有時候,問題未必出在項目本身,而可能在於……溝通的層麵和對象,是否完全精準地觸及了決策者真正關心的問題。”
霍硯禮心中凜然。參讚的話已經暗示得很明顯——問題不在硬性的合規標準,而在於軟性的政治溝通和利益平衡。他們之前的溝通,可能找錯了人,或者沒能觸及核心關切。
接下來近三個小時,與其說是一場茶敘,不如說是一次高濃度的、關於該國當前政治經濟生態、部委內部運作邏輯、關鍵決策者關注焦點以及潛在敏感點的深度簡報。拉赫曼參讚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解決方案”或承諾,但他以高超的技巧和豐富的經驗,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脈絡圖。
每一處點撥,都讓霍硯禮有撥雲見日之感。許多之前模糊不清、令團隊困惑的阻力,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和潛在的應對方向。
宋知意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泡茶、斟茶,偶爾在參讚提到某些非常本土化的術語或政治人物關係時,會用更清晰的中文向霍硯禮簡單解釋一兩句,確保溝通無誤。她始終保持著專業、中立、低姿態的輔助角色。
茶過數巡,該談的也談得差不多了。
拉赫曼參讚看了看表,微笑著起身:“很高興與霍先生交流。貴公司的項目如果真能如介紹中那樣,為我國帶來高質量的基礎設施、技術和就業,那將是一件雙贏的好事。我希望,有了更清晰的背景了解後,貴公司能與我們的相關部門進行更富有成效的溝通。”
“非常感謝您寶貴的見解和時間,參讚先生。”霍硯禮真誠地道謝,他知道,這些“見解”價值連城。
“不必客氣。要謝,就謝宋師妹吧。”拉赫曼參讚笑道,看向宋知意,眼神裡帶著熟稔和讚賞,“她可是我們那屆最優秀的學員之一,嚴謹、敏銳,而且總是樂於在規則內,為促進理解與合作搭橋。我很高興這次能幫上點小忙。”
宋知意微笑頷首:“師兄過獎了。是我該謝謝您肯來。”
送走拉赫曼參讚後,霍硯禮和宋知意並肩走出茶館。
司機將車開了過來。上車前,霍硯禮停下腳步,看向身側的宋知意。她正微微眯眼,適應著外麵的光線,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寧靜柔和。
許多話在心頭翻滾。感謝,感慨,愧疚,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難以名狀的情愫。
最終,他隻是望著前方車水馬龍的街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說:
“知意,你幫了我很多次。”
這句話裡,包含的遠不止今天這一件事。
宋知意轉過頭看他,陽光在她眼中跳躍了一下。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淺淺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仿佛消融了一絲她周身常有的那種淡淡的疏離感。
“能幫上忙就好。”她輕聲說,然後拉開車門,“回去吧,你需要時間消化剛才的信息,調整策略。”
車子駛離茶館,彙入城市的洪流。
霍硯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不再是紛亂無緒的麻煩,而是一條條逐漸清晰的路徑。
而在這所有清晰的思路背後,總是浮現出那個安靜泡茶、在關鍵時刻輕輕點撥的身影。
她不言不語,卻總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為他點亮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