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滑入初冬。
北京城在一場悄無聲息的初雪後,染上了幾分清冽的素淨。
自那天在老宅書房與爺爺深談,又親耳聽到宋知意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回答後,霍硯禮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默與自省。他依舊忙碌於集團事務,出席必要的社交場合,在家人麵前維持著一切如常的沉穩。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某些固化的東西正在緩慢而艱難地碎裂、重組。
他開始更認真地閱讀宋知意偶爾轉發給他的、關於國際局勢或公益項目的長文;會在深夜獨自翻閱她參與編纂的那些外交文獻和專業報告,嘗試理解她所關注的世界;他推動的海外公益基金會項目進展迅速,首批針對戰亂地區兒童教育的物資和資金已經落實,收到反饋報告時,他會在燈下仔細查看那些異國孩童臉上重獲希望的笑容,心裡某個地方會被輕輕觸動。
他不再試圖用刻意的“關心”去打破兩人之間那堵透明的牆,而是真正開始嘗試理解牆那邊的風景。他給她發信息的頻率降低了,但內容更實在——可能是分享一篇他認為她會感興趣的專業文章,或者簡單告知爺爺的近況。她的回複依舊及時、禮貌、簡潔,偶爾會在專業問題上多討論一兩句。關係似乎退回到一種更清晰、也更穩定的“合作者”或“朋友”狀態。
霍硯禮說不清這是進步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疏遠,但他知道,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應該做的——先學會尊重她的世界,而不是莽撞地闖入。
然而,生活的戲劇性在於,當你在某個領域開始認真審視時,相關的考驗便接踵而至。
十一月底,霍氏集團在東非某國的一個大型基建項目原本進展順利,前期投資巨大,是霍氏未來幾年在非洲市場的戰略重點之一。但就在上周,該國新上任的工業與貿易部長突然以“程序審查”和“環境保護標準再評估”為由,單方麵暫停了項目的關鍵許可審批。當地項目團隊多方斡旋無果,對方態度強硬且模糊,隻強調“需要時間重新審視所有外資項目的合規性”。
這顯然不是簡單的行政流程問題。霍氏的商業團隊和當地聘請的顧問使儘渾身解數,得到的反饋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項目可能卷入了該國新政府內部不同派係之間的博弈,或是觸動了某些本地利益集團的蛋糕。純粹的商業談判和利益交換,在這個層麵已經失效。這是一個涉及政治、外交、甚至地緣關係的複雜困局。
霍硯禮已經連續熬了三個晚上。他調集了集團內最頂尖的國際法和跨境投資專家,分析了所有可能的法律途徑和商業解決方案,結論都不樂觀。對方卡住的是“合規性”和“程序”,這兩個看似技術性的問題,背後需要的卻是對當地政治生態、官僚體係乃至部落關係的深刻理解與疏通能力。而這,恰恰是霍氏這樣的商業巨頭在陌生市場最脆弱的環節。
牆上的時鐘指向淩晨一點半。
霍硯禮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早已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胃裡一陣不適。他最近胃病又有點反複。
他點開一封剛收到的郵件,是派駐該國的項目總經理發來的緊急彙報,語氣焦灼:“霍總,部長辦公室今天明確表示,下周內若無法提交令他們滿意的‘全麵合規說明及後續承諾’,項目將麵臨無限期擱置,前期投入可能血本無歸。我們嘗試聯係了所有能聯係的中介和掮客,對方要麼避而不見,要麼開價離譜且無法保證效果。情況非常不樂觀。”
血本無歸。
這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霍硯禮心頭。這不僅僅是數十億投資的風險,更是霍氏進軍非洲戰略的重大挫折,會對集團股價和投資者信心造成連鎖衝擊。
他煩躁地合上電腦,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隻有零星燈火和蜿蜒的車河。繁華之下,是無數像他一樣在深夜為各種難題煎熬的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霍硯禮應了一聲,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門被推開,一個纖細的身影走了進來。是宋知意。
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休閒套裝,外麵隨意套了件開衫,頭發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邊,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
霍硯禮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爺爺晚上打電話給我,說你最近好像很忙,胃也不舒服。我正好在附近見一位導師,結束得晚,順路過來看看。”宋知意語氣平靜,走到辦公桌前,將手中的馬克杯放在他麵前,“蜂蜜水,溫的,養胃。少喝點咖啡。”
霍硯禮看著那杯蜂蜜水,又抬頭看向她。燈光下,她的臉色有些倦意,但眼神依舊清澈。她隻是“順路”,隻是受爺爺所托,隻是……履行一種基於家庭關係的、基本的關心。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一杯水,一句平淡的叮囑,在這個焦頭爛額的深夜,卻像一股細微卻真實的暖流,注入了他冰冷緊繃的神經。
“謝謝。”他低聲道,端起杯子,溫度透過瓷壁傳遞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意潤澤了乾澀的喉嚨。
宋知意的目光掃過他桌上攤開的文件,那些文件的標題和東非某國的名字,落入了她的眼中。她並沒有刻意窺探,隻是自然而然地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