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午後,陽光已有了幾分熾熱的力道,透過霍家老宅書房那扇寬大的雕花木窗,在紅木地板上投下明亮而溫暖的光斑。
霍老爺子坐在他鐘愛的那張紫檀木搖椅裡,身上搭著一條薄薄的素色棉麻蓋毯。
宋知意坐在他對麵一張舒適的扶手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溫度剛好的清茶。她是應老爺子的邀約過來的。
“知意啊,”老爺子聲音蒼老卻平穩,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你伯母前幾天……是不是去找過你了?”
宋知意微微頷首:“是的,爺爺。伯母來我宿舍坐了坐,帶了些東西,也聊了一會兒。”
老爺子輕輕“嗯”了一聲,搖椅隨著他身體細微的動作發出舒緩的吱呀聲。“她回來,跟我念叨了不少。說你啊,心裡裝著大事,誌向高遠,就是……太不把自己當回事,讓人心疼。”
宋知意垂眸,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沒有說話。
“聯合國那邊的事……都定下來了?”老爺子看著她,目光裡有關切,有隱隱的不舍,也有一絲複雜的、屬於長輩的憂慮,“聽說是要去中東?那個地方……這些年就沒真正太平過。”
他用詞克製,但那份對遠方危險的擔憂,在平緩的語調下依然清晰可辨。
宋知意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上老爺子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也沒有閃躲,隻有一種沉靜的堅定。
“爺爺,”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這個機會確實非常難得,對我個人職業發展來說是關鍵的一步。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中東的和平進程,是我父母生前傾注了最多心血的地方。”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裡滲入了一絲極淡、卻無比沉重的懷念與使命感:“那裡有他們走過的路,未竟的理想,牽掛過的人。我去那裡,不僅僅是一份工作,也是……一種責任和延續。”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的鳥鳴和搖椅規律的輕響。
老爺子長久地注視著她。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從幾年前初見她時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堅韌,到如今眼神明亮、目標篤定的成熟模樣。她的羽翼早已豐滿,心誌也錘煉得更加堅定,如今終於要振翅飛向她注定要去的、那片廣闊卻必然伴隨著風浪的天空。
驕傲,欣慰,心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種種情緒在老人心頭交織。
“可是知意,”老爺子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老人對世事變遷的感喟和對晚輩的深切牽掛,“你和硯禮之間……”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未儘之意兩人都明白。五年之約行將屆滿,兩人之間的關係卻似乎依舊隔著一層難以穿透的薄霧。如今她又要遠赴重洋,一去至少兩年,時間與空間的距離,會帶來太多不可知的變化。
宋知意的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淡然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緒。
“爺爺,”她輕聲開口,語氣裡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冷靜與清醒,“五年之約,確實快要到了。這樣……或許反而是件好事。”
“好事?”老爺子重複了一遍,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嗯。”宋知意點點頭,目光坦誠,“我和硯禮的開始,源於長輩們的約定和心願。這五年,我完成了對外公、對您的承諾,霍家也給了我一個名義上的安身之所,讓我能夠心無旁騖地學習和工作。現在約定將滿,我有了新的、更需要全神貫注的工作使命,這或許正是一個……讓一切回歸原本軌道的自然契機。對彼此而言,都少些不必要的牽扯和負擔。”
她說得如此理性,如此平靜,仿佛在分析一項工作的交接流程,而非一段即將走到形式終點的婚姻。
霍老爺子看著她波瀾不驚的眼眸,心裡那點最後的希冀,也如同陽光下漸漸消散的水汽,緩緩沉落。他明白,這孩子並非故作堅強,也非心懷怨懟。她是真的這麼認為。她的心,大部分給了家國理想與專業使命,剩餘的部分,或許從未為風花雪月的兒女情長預留過足夠的位置。
“你……就一點都沒想過,硯禮那孩子現在的心思嗎?”老爺子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這句帶著最後一絲期盼的話。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些許,光影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分割出明暗,讓她的神情看起來更加深邃。
“爺爺,”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帶著思考過後的清晰,“硯禮他……非常優秀。他聰明果決,有領導力,也有社會責任感。這段時間,我能感覺到他在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在嘗試改變和拓展。”她客觀地評價著,語氣如同評價一位出色的同事或夥伴,“但是,感情和婚姻,與個人的優秀與否,是兩件不同的事。我選擇的路,注定充滿變數,難以安定。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顧慮或拖累,也不希望任何人,因為我而偏離他們原本規劃好的人生軌跡。”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老爺子:“五年之約到期,我們各自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軌道上,或許是對彼此最負責任的選擇。他值得擁有更穩定、更符合他自身階層和期待的伴侶與生活。而我,也有我必須獨自去麵對和完成的使命。”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冷靜得近乎透徹。她考慮了所有人的處境和“應得”的生活,唯獨沒有將“可能性”留給她和霍硯禮之間。
霍老爺子靠在搖椅裡,緩緩閉上了眼睛。許久,才長長地、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他想起老友臨終前的托付,想起自己當初在墓園見到她時下的決心。他本想給她一個遮風擋雨的港灣,卻未曾料到,她本身就是一艘注定要遠航的艦船。港灣留不住她,隻能目送她啟程,將牽掛與祝福寄托於海風。
“罷了,罷了。”老爺子睜開眼,目光慈和地落在她身上,那是一種超越了家族聯姻考量的、純粹的長輩對傑出晚輩的疼愛與成全,“既然是你自己選定的路,那就放心大膽地去吧。爺爺老了,幫不上你什麼實際的忙了。隻能囉嗦一句:無論走到世界哪個角落,做什麼事情,一定要把平安放在第一位。霍家……永遠是你的家,是你的後盾。有需要就找爺爺,知道嗎?”
宋知意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爺爺。謝謝您。”
窗外的陽光愈發西斜,光線變得金黃而柔和,將書房映照得溫暖寧靜。
一老一少,在這彌漫著茶香與書卷氣的空間裡,完成了一場關於離彆、理想、責任與成全的對話。
有些道路,注定需要獨自跋涉。有些選擇,必然會伴隨著舍棄與遺憾。
但這或許就是成長與擔當的代價——清醒地抉擇,堅定地奔赴,然後,坦然承受所有隨之而來的結果,無論是得到,還是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