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七個月零二十三天的借調期,終於畫上句點。
宋知意婉拒了聯合國方麵關於轉為長期雇員或調任其他高級職位的提議,堅持按最初的約定,結束了這段深入衝突核心地帶的特殊任期。緊繃的弦需要鬆弛,被戰火、談判和無數緊急狀況填滿的頭腦與心靈,需要一段空白來呼吸、沉澱,並尋找下一程的方向。組織理解地批準了她一個月的長假。
這一個月,她沒有選擇任何風景宜人的度假地。她買了一張可靈活改簽的環球機票,開啟了一場獨屬於她一人的、沉默的“溯源”與“告彆”之旅。
她先飛往非洲,她父母當年犧牲的地方。戰火已平息多年,城市重建,但某些舊街區牆壁上深嵌的彈痕,依舊無言訴說著過往。憑著老照片的指引,她找到了當年那所臨時醫院的舊址。如今那裡已是一片新建的社區公園,綠草如茵,孩童嬉戲,母親閒談。她在角落的長椅上靜坐許久,望著這片安寧,直到夕陽將天空熔成金紅。沒有落淚,隻是安靜凝視,仿佛能穿透時光,看見父母在此忙碌穿梭的背影,和他們眼中對這片土地最深切的期盼。
接著,她前往中印邊境的某處高地附近,外公年輕時曾作為邊防軍人參與自衛反擊戰的地方。這裡依然是海拔高峻、地勢險要的邊陲,但已開放了有限的紀念通道。她站在觀景台,望著遠處綿延的寂靜山脈與隱約的邊防哨所,任憑凜冽的山風吹拂短發。外公當年從這裡返回時,心裡翻湧的是對戰爭的沉痛反思,還是對邊疆和平更堅韌的渴望?她無從得知,但她清楚,自己今日站立於此,血脈裡流淌的正是那份對家國安寧、對和平絕不放棄的執著。
她還重返了敘利亞北部的一個小鎮,她借調初期曾在此參與緊迫的人道救援協調。小鎮依然滿目瘡痍,重建緩慢,但人們的眼中已不再隻有絕望。她偶遇了當年幫助過的一位當地醫生,對方幾乎認不出她,直到她用流利的阿拉伯語報出名字。醫生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告訴她診所已重建,孩子們有了上學的機會,“雖然依舊艱難,但我們活著,還有希望。”那一刻,宋知意覺得,過去一千多個日夜的奔波、焦慮與無數次瀕臨極限的壓力,都值得。
她走過南蘇丹的荒原,剛果(金)的密林,烏克蘭東部的村莊……每一個她曾為之前往、徹夜工作、憂心如焚、甚至險些付出生命的地方。她看到傷痕依舊深刻,但也看見生命力的頑強不屈;看到廢墟尚未清理乾淨,但也看見新的希望在廢墟縫隙中頑強萌發。
最後一段旅程的終點,她回到了北京。沒有告知任何人,包括霍家。她需要一段完全獨處的時間,來完成這趟旅程最終,也是最重要的一站。
一個午後,她換上一身簡素的黑衣,懷抱一束新鮮的白菊,獨自來到京郊的革命公墓。
父母安眠於此。墓碑並列,莊嚴肅穆。照片上的他們,容顏永遠定格在青春與堅毅的時刻。
她依次在兩位至親的墓前放下白菊,動作輕柔莊重。然後,在父母墓碑之間的空地上,她靜靜佇立了許久。
沒有長篇的傾訴,沒有壓抑的哽咽。她隻是凝視著墓碑上親人的麵容,仿佛在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無聲對話。
良久,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墓園裡清晰可辨:
“爸,媽。”
“路還長,我還在走。”
短短七個字,重若千鈞。概括了她自父母離去後全部的人生,也昭示了她未來的方向。她走過了他們未儘的道路,目睹了他們未能親見的變遷,也繼承了那份深植於血脈的責任與孤獨。她沒有停步,未來也不會。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了熟悉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踏在落葉上,發出沙沙微響。
宋知意沒有立刻回頭。在這個生命中最私密、最沉重的時刻,如果他會找到這裡,似乎……也並不令她意外。某種深刻的默契,早已在時光中鑄就。
她緩緩轉過身。
霍硯禮就站在數步之外。他同樣一身深色衣著,手中也捧著一束花,是素淨的黃白菊花。三年多的時光讓他氣質愈發沉凝,眉宇間是世事曆練後的靜氣,唯有望向她的眼神,依舊深邃專注,如同每一次跨越山海重逢時那樣。
兩人隔著幾步之遙,靜靜對視片刻。墓園清冷的空氣裡,流淌著無言的懂得。
“季昀說你回來了。”霍硯禮先開口,聲音壓低,像怕驚擾了此地的安寧。季昀的消息總是靈通。
“嗯。”宋知意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是如何精準地找到這裡。有些事,心照不宣。
霍硯禮走上前,將自己手中的花束,恭敬地放在她父母的墓前,與她獻上的白菊並列。而後,他後退半步,與她並肩而立,一同沉默地凝視著那兩座墓碑。
許久,霍硯禮輕聲問:“這次休息多久?”
“一個月。”宋知意目光仍落在墓碑上,“還剩一周。”
“之後呢?”他問,語氣平常如老友閒談。
宋知意終於側首看向他。陽光在她眼底跳躍,映出清晰無誤的答案:“有個新設立的崗位,協調全球氣候變化與衝突預防的交叉議題。秘書長辦公室征詢過我的意向。”
霍硯禮微微頷首。氣候危機加劇資源爭奪,誘發或激化衝突,已是國際共識。這個位於環境、政治與人道主義交叉前沿的職位,無疑是另一處艱險的戰場。
“又是硬仗。”他評價道,語氣裡沒有擔憂,隻有平靜的認知。
“嗯。”宋知意輕輕應了一聲,轉回頭再次望向父母的照片,嘴角卻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但總要有人去。”
又是長久的靜默。
夕陽開始西斜,為天際線抹上溫暖的橙紅,也給肅穆的墓園鍍上柔和的金暉。
“走吧。”宋知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