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燕妮沒有看他,隻是抬手朝不遠處一片燈光昏暗的區域指了指。
“那邊,青年旅社。”
那片區域王曉亮知道,是附近城中村的自建房,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因為租金便宜,住了很多像他一樣剛畢業的年輕人,還有一些在附近打零工的人。
“我的計劃是,八月底報名考本校的研究生,十二月參加考試。”梁燕妮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沒回老家,放假就一邊打工,一邊備考。”
“回家要一筆路費,現在又正好是農忙的時候,我回去了肯定要下地幫忙,根本沒時間看書。”
“那你也彆太累了,一心備考,彆因為打工耽誤了正事。”他說。
“我這叫勞逸結合。”梁燕妮的回答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自力更生。”
“那你之前在哪兒打工?怎麼想到來我們店裡?”
提到這個,梁燕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
“彆提了!晦氣!”她憤憤地說,“就是商業街那頭的時尚網吧呀!”
她說的那個網吧王曉亮有印象,就在他們超市旁邊不遠。
“被你們超市旁邊的那個‘蟲蟲網絡’,活生生乾倒閉了!”
王曉亮當然知道蟲蟲網絡,就在超市隔壁,三層樓,生意火爆,現在放假就這樣,開學後不知會是什麼樣子。
雖然叫蟲蟲網絡,但外牆畫了五條龍,形態各異,讓人印象深刻。
蟲蟲網絡的火爆也成就了超市,上網的人在那裡消費的很多。
“老板連夜跑路,我今天去上班,門直接被房東鎖了。說欠了他半年房租,關鍵是還欠我一個月的工資呢!”
她越說越氣,最後狠狠地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
蟲蟲網絡的生意火爆,間接也帶動了他們超市的生意。可另一方麵,它的崛起,卻讓梁燕妮失了業,還被欠了薪。讓時代網吧直接倒閉跑路,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殘酷,你的蜜糖,可能就是彆人的砒霜。
他看著梁燕妮氣鼓鼓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那你……現在還有錢嗎?要是沒有,我先借你一千,等發了工資再還我就行。”
梁燕妮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做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吐出兩個字。
“有呢。”
“夠用。”
王曉亮聽出了她情緒的低落,也聽出了她話語裡的逞強。他沒有再堅持,那樣隻會傷害她的自尊。
“你還有好幾個月才考試,為什麼一直住在青年旅社?為什麼不租個房子。”
梁燕妮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轉頭看著他。
“我說王曉亮,你這就不懂了吧?”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青年旅社一天二十,包月五百。有空調,有公用的廚房可以自己做飯,還能洗熱水澡。你去租個單間試試?這裡最差的隔斷間,沒有低於一千的,還得跑去外麵的公共浴室洗澡。哪個劃算?現在這個青年旅社住滿了想考研的人。”
王曉亮被她問得啞口無言。他確實沒算過這筆賬,他租的房子一個月一千五,在他看的房子當中,算便宜的。
“那你學習的地方呢?”
“你們這些家裡條件好的是不是都不會生活呀?”梁燕妮歎了口氣,像是在看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地主家傻兒子,“早上涼快,我就去學校的小公園裡背書。等天熱了,快中午了,就去肯德基、金拱門,買杯最便宜的可樂能坐一下午。有空調,有免費的水,比家裡條件還好。”
一番話說得王曉亮有些慚愧。
“我家條件也一般。”他小聲辯解。
梁燕妮瞥了他一眼:“你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們’指的是誰?”
“除了周濤,你們三個。”梁燕妮說得毫不客氣。
周濤的名字一出來,梁燕妮的情緒也立刻低落了下去,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周濤說,你們三個都挺好的。”
“尤其是你。他說你總是變著法地改善他的夥食,偷偷塞給他零食,還處處給他留著麵子,不讓彆人看出來。”
王曉亮想到老三,心裡開始難受,他這個不善交際的人,可以交流的人並不多,老三算一個。
“我還是覺得……老三太可惜了。”王曉亮的聲音有些乾澀,“不管什麼事,也都不至於走到那一步。”
梁燕妮沉默了。
前麵有一段路,因為附近的工地正在拆遷,路燈停用了,黑漆漆的一片,隻能借著遠處高樓透出的微光,勉強看清腳下的路。
王曉亮拿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功能,照亮前方的路。
光柱在坑窪不平的地麵上晃動,驅散了一小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