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知道繼國家這位神秘的緣一殿下,被家主保護得極好,鮮少露麵,傳聞中更是……不通世務。
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宴會過半,家臣們杯盞交推,一個個同嚴勝敬酒。
嚴勝提起酒杯,輕抿一口,正欲放下,卻見嘴邊驀的抵上柔軟物什。
他偏過頭,就見緣一將金貴的柿子剝開外皮,遞到他唇邊,慢吞吞道。
“兄長大人,這個柿子很甜。”
宴席在瞬間寂靜。
幾位年長的公卿皺起眉,家臣們各個交換眼神,以袖覆麵,低低的嗤笑聲自底下傳來。
在眾目睽睽之下,何等失儀,簡直如同稚兒討好母親。
然而,嗤笑聲在瞬間凝滯。
主位之上,繼國嚴勝微微側首,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
“諸位,”
嚴勝淡淡道:“是對我繼國家,對我嚴勝的胞弟,有何不滿麼?”
方才笑出來的武士家臣們頓時冷汗涔背,伏身不敢抬頭。
滿堂寂然,落針可聞。
嚴勝這才緩緩轉回視線,看向身旁之人,眼底浮現無奈的縱容。
“怎麼了?”
“兄長大人,請吃。”
緣一又將柿子往前遞了遞,完全無視了身後那一片戰戰兢兢的寂靜,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他和兄長兩人。
“這個柿子真的很甜,我想讓兄長也嘗嘗。”
他的姿態那般理所應當,仿佛是天經地義、無需任何禮儀框架約束的事。
那張煌煌容顏在燈火下熠熠生輝,眼裡的光比滿堂華燈還要亮。
嚴勝看著他,片刻後,微微傾身,就著緣一的手,輕輕咬下柿子。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
“嗯。”他低聲應道,“很甜。”
小女孩望著這一幕,分明是溫馨至極的一幕,卻莫名脊背湧上一股寒意,毛骨悚然之感竄遍全身。
她猛地轉身,不顧一切的朝著主院相反的方向狂奔。
得找到夢境之核才行,沒有時間了。
她一路在繼國家最邊緣的位置摸索,終於摸到了一層隔閡,旋即手中針狠狠劃破,鑽了進去。
入目所及,一片黑暗,唯有昏黃的光自天上落下。
小女孩咽了咽口水,攥住針,在黑暗中摸索,直到一段石階突兀的出現在麵前。
她一愣,順著石階緩緩抬頭,刹那間瞳孔猛縮。
此處分明是絕對的黑暗夜幕之下,可高懸天際的,卻不是月亮。
而是一輪無聲燃燒的太陽。
太陽出則天亮,夜幕落則月出,本是常理。
可處世界卻如此倒反天罡,顛倒至此,太陽散發著灼目到令人刺痛的熾烈金光,卻照不亮這方世界。
而她身旁的石階一路向上,直直通往那輪足以焚燒一切的煌煌烈日。
石階儘頭,一個渺小的身影在一步步向上攀爬,每踏向虛空一步,石階便倏然浮現一層。
腳印落下之處,留下斑斑血跡。
那人一路朝著太陽而去,不肯停歇。
絲竹聲響。
嚴勝咽下柿子,看著麵前這張與緣一彆無二致的臉,再次開口。
“把你的刀給我。”
對方怔了怔:“兄長大人,緣一沒有刀,有您保護緣一,便足夠了。”
嚴勝的目光凝住了,他忽然垂眸,極輕一笑。
嚴勝覺得有些乏味,繼而是厭憎。
敢將他拖入此境,如此揣度他的心念,乃至敢幻化出緣一的模樣,如此侮辱緣一。
他的緣一,七歲執刀,生來便是要站在武道儘頭的神之子。
此刻,竟敢將那個他窮儘一生追逐的太陽,幻化作一個折去羽翼,拔掉利齒,隻會依偎在他懷中撒嬌賣乖的籠中雀。
簡直,膽大妄為,找死。
嚴勝無意與這幻影糾纏,手向虛空一探,隨著意識凝聚,驟然浮現一把遍布無數赤金鬼眸的刀刃。
他毫不猶豫,舉刀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