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一聲嗚咽從喉嚨中擠出,他猛地捂住嘴,踉蹌著衝到房間角落的水盆邊,無法抑製的俯下身,劇烈的乾嘔。
什麼都吐不出來。
胃裡是空的,但靈魂卻塞滿了肮臟的東西。
他直起身,看向水中倒影。
六目惡鬼驚惶的看著水中的自己,一個被緣一親吻,甚至......未能立即反抗的怪物。
緣一。
他為什麼沒能立刻推拒,為什麼遲疑。
嚴勝感到惡心,嚴勝感到恐懼。
為什麼?
為什麼重來一次,緣一會對他產生這種想法?是他沉睡的那十年嗎?有人趁他不在,教了緣一什麼嗎?
不。
直覺告訴他,不是的,緣一不是那種會順遂聽從彆人的性子。
神明啊。
嚴勝抬起頭,失神的看向虛空。
你賜我重來,是為了將我推入比無間更深的地獄嗎。
地獄業火,焚燒黑死牟食人的罪,皮肉成灰,骨骼化塵。
八百年間,他前兩百年於刀山之上爬過,於業火之中焚燒,以償還食人嫉恨之罪。
之後六百年,日日夜夜因不肯消的執念而一次次墮入無限地獄環境。
他的執念不可消,無法投入輪回。
菩薩化現,佛說,癡妄是苦海,當渡。
於是業火化蓮台,載他入千重幻世。
讓他反複經曆‘如果’的人生,如果他沒有遇見緣一,如果他天賦高於緣一,如果他作為鬼殺隊劍士平安終老受人敬仰......
他在幻境之中,沒有嫉妒,沒有痛苦,隻有平靜的,被認可的‘繼國嚴勝’。
三百年後,幻境結束。
菩薩歎息,撚指成華,為他指向一條慈悲的岸——沒有緣一,你本可圓滿。
菩薩說:“嚴勝,轉世去吧,此後,皆是此等人生。”
嚴勝立在彼岸花海中,掌心是一截斷笛,他死死攥著笛子。
那是他墮入地獄,無數次烈火焚燒後,依舊留存在他身邊的物什。
嚴勝掀眸,執念不消。
“假的。”
嚴勝看著菩薩,聲音很輕,卻徑直否定自己來生。
“無緣一的圓滿,便不是圓滿。”
菩薩輕歎一聲,佛說,執相是迷障,當破。
幻境驟變。
祥雲化泥淖,金身墮汙濁。
此三百年無儘環境中,‘緣一’變得平庸、怯懦、醜陋、邪惡、自私、他看見‘緣一’朝他跪地求饒,他看見‘緣一’沉溺低級欲望,他看見‘緣一’變成一個根本不值得他追隨半分的,卑劣之人。
他看見緣一目染貪嗔,行同鬼蜮,向他展露最不堪的形貌。
嚴勝凝視那被惡意捏造的、扭曲的倒影,忽然笑了。
菩薩說,看,你所執者,或許也本非淨物。
嚴勝卻笑了:“那您便該讓緣一來我麵前,同我親口講述。”
“那些,都不是我的緣一。”
嚴勝垂眸,掌心的笛子上沾著八百年前緣一死去時的血液。
“即便如此。”
他抬起手,虛虛撫過幻影那肮臟的臉龐。
“這也是我的罪業,我的太陽。”
那是他永生永世,墮入地獄,即便早已拋卻他轉世,他也不肯停下追尋的
——緣一。
“我的癡妄,我的迷障,我的無間。”
嚴勝雙手合十,斷笛置於額前。
“我不渡,不破,不消。”
於是菩薩低眉歎息,於是閻魔王尋他問責,於是,天地神佛賜他轉世重來。
佛說,執念是最後的罪,消之,可得解脫。
可如今呢?
六目惡鬼死死瞪著水中的自己,屬於黑死牟的麵容猙獰不已。
他再成惡鬼,執念未消分毫。
而如今,更添一重,將神之子也拖入泥潭的,大逆不道,悖逆人倫之罪。
可他居然,居然,居然......
感到一絲毀滅性的快意。
他像是被撕扯成了兩半。
惡鬼在歡呼將神子拉下神壇,人在羞恥絕望中蜷縮慟哭。
他恨繼國緣一輕易的打破熟悉的一切,又隱秘的因為牢不可破的界限而感到戰栗。
水中的倒影扭曲起來,仿佛惡鬼與人在撕扯同一具軀殼。
他的惡鬼相在獰笑,他的凡人相在嚎哭。
水波漾開,碎裂的月影陡然一變。
菩薩慈悲歎息:“癡兒。”
嚴勝瞳孔驟縮,他的眼前開始渙散迷惘。
水麵倏然扭曲,菩薩的麵容被一張鐵青猙獰的臉取代。
繼國家主怒目圓睜:“畜生!逆子!你竟敢——!!!”
嚴勝渾身一顫,猛地揮掌,擊碎水中月。
繼國家主的麵龐陡然消失,化作母親的麵容,梳著整齊的發髻,那雙總是溫柔望他的眼睛,蓄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