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哀求他。
“嚴勝......你是兄長......回頭......”
“嚴勝......”
嚴勝踉蹌著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牆壁,牙齒打顫,渾身戰栗,他的掌心傳來刺痛,陡然將他拉回人間。
嚴勝怔怔的低頭,攤開一直緊緊攥著的手。
日輪花劄耳飾安靜的躺在他的手心,上麵沾著乾涸的血跡。
嚴勝怔愣的望著。
指尖不受控製的撫過花劄。
因為飲下至親之血而沸騰的興奮未消退,反而在此刻寂靜下變得更加敏感躁動。
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叫囂,一種空虛的蝕骨之癢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最終彙聚於唇齒之間。
那裡,剛剛被另一個人侵犯和標記過。
月光從窗外流瀉進來,照在他死死攥緊的指節上。
他猛地握住花劄,撲向了床榻之中,將自己全部都埋在被褥裡,驚慌失措的蜷縮到一起。
不許想。
不許想。
那是一條萬劫不複的深淵,一旦踏足,將再無回頭之路。
他的身軀在發抖,他的腹部在痙攣。
嚴勝無意識的咬住了花劄耳飾冰涼的邊緣,異物的硬度硌在齒間,帶來清晰的異物感,卻清晰的緩解心中無處發泄的躁動。
他緊緊扣著花劄,緣一的氣味侵入鼻腔,仿佛要將它嵌入骨血之中。
他在做什麼。
嚴勝在黑暗中問自己。
他眨眨眼,又在花劄上磨了磨牙。
握著緣一的東西,咬著它,像野獸守護自己的所有物。
他在做什麼?
他恨緣一的越界。
可他自己呢?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六隻眼眸不停眨動,像蝴蝶般撲閃。
小小的花劄上,殘留的緣一的血液和那太陽般的溫暖氣息無法阻擋的包裹了他。
嚴勝絕望的意識到,無論他如何試圖抹去,試圖忽視。
一切都變了。
這個房間,這個夜晚,還有他與繼國緣一之間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關係,翻天覆地
他們都不可能回到從前的關係裡。
嚴勝一顫,他猛地閉上眼,不停地重複‘睡覺睡覺睡覺睡覺’,仿佛隻要一覺睡醒,什麼事情便都過去了。
在這奇異的催眠中,他竟然真的睡著了。
他好像做了夢,很多,很多夢,一重接一重的夢境,可當他醒來時,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上弦月隱入白晝之中,朦朧的晨光透過紙窗,將室內染上混白的色調。
嚴勝被太陽吵醒,六隻鬼眸茫然地對著屋頂,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許想不許想不許想不許想不許都忘了都忘了都忘了都忘了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沒發生。
嚴勝催眠了一會自己,將惡鬼六眼掩去,重新化為人類麵容。
他沉默的更衣,束發,將昨夜那個失控的、破碎的自己也一並封印梳理齊整。
嚴勝喉結滾動,轉過身,準備出門洗漱。
推開紙門,晨間微涼的空氣湧來,帶著草木的清氣。
嚴勝僵在原地,瞳孔收縮。
一道高大的身影跪在廊下,脊背挺直,浴衣沾染了露水,顯得顏色深黯。
聽見聲響,那雙赤眸緩緩抬起。
嚴勝僵硬的看著麵前人,他看不懂緣一此刻眼中的情緒。
他有些迷惘,向來心若止水,於世間無欲無求的人,也會生出這樣洶湧的情緒嗎?
而回應他的,是一道叩首聲響。
緣一以額觸地,雙手伏在身前,再次深深叩拜。
“......兄長大人......”
空氣凝固了數息。
嚴勝看著那伏低的,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背影,喉結滾動,半晌才嘶啞出聲。
“……你,在外麵跪了一夜?”
緣一保持著叩首的姿態,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沉靜。
“……是。”
“因為……我想您醒來的第一刻,便見到您。”
“......”
緣一緩緩抬起頭,發絲垂落,鮮紅的斑紋有些暗淡,隻剩一邊的日輪花劄耳飾在空中搖曳。
他仰著頭,望著他追隨了無數年的高天之月。
“兄長大人。”
即便,您厭惡我。
這漫長歲月裡,所有苦楚,樁樁件件,皆是我的罪孽。
您合該恨我,厭我,見我如汙穢。
可即便,知曉您下一刻眼中可能浮現的任何憎厭。
無論您,做出怎樣的抉擇,緣一,都會支持您。
可即便如此。
緣一依然,想告訴您......
烈日當空,嚴勝怔然的看著跪伏的人握住他的手,虔誠的貼放在自己額前。
“隻要您覺得幸福,緣一什麼都可以。”
“隻要您能覺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