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睡完午覺又例行在門前嘲諷：“下午又不去做工嗎？真不知道家裡怎麼養的厚臉皮，居然也好意思吃白飯，隔壁家的媳婦不僅生了個大胖小子，第二天還就下地了。也就我們家造孽啊，又懶又饞，天天和我兒子告狀說吃不飽。”
“媽，你彆生氣，我這胎肯定是個兒子，我保證給您生下金孫後就幫您乾活。”弟媳嘴甜地哄著。
鄧裕元等她罵完去做工後，趁著弟媳回屋休息，離開了張家。
她回憶著知青所的記憶，知青所是二人宿舍，原主和舍友相處得很愉快，她搬出去後也沒有新人住過來，住回去是可以的。畢竟即使她不是張佳華的妻子，也還是張家村的知青。
今天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看不出入秋的苗頭，驅散了鄧裕元一身的寒冷，懷裡的嬰兒似乎睡得更香了。一個嬰兒還沒有包袱裡的幾件衣服重，鄧裕元抱著的時候，都怕她碎了。
她高估了自己的體力，一個小包袱加上一個小嬰兒，遠不是這具虛弱的身體所能承受的。鄉下的路又崎嶇不平，走了一小段路便氣喘籲籲。
一路上還遇到些村民好奇地問她去哪，鄧裕元便說去知青所送些東西。
有人打趣：“你們家那個老太婆竟舍得你把東西往外掏？”
鄧裕元也笑眯眯地回他：“都是我的東西，自然是聽我的，關她什麼事？”再多的她便不說了。
直到身後的包袱一輕，她驚訝轉身，一個麵善的老婦人托起她的包袱，“佳華的媳婦，把包給我吧，我幫你拿，你剛生產完，怎麼就出門送東西了？月子裡可不能吹風哩。”
是村長的夫人，村裡聞名的熱心腸與仗義，她怕鄧裕元護崽，就沒有抱嬰兒。村長浸潤村裡大小事多年，一眼就看出鄧裕元怕是有情況了。
鄧裕元依言把包袱給了她，她自己抱著嬰兒，輕鬆了許多。
村長夫人和她聊著有的沒的，直到到了偏僻的知青所門口，她才神色凝重地問道：“佳華家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說與我聽聽，要是你受了委屈，我一定幫你討回來。”
鄧裕元笑容苦澀：“嬸子，我想離婚。”
“離婚？！這麼嚴重嗎？”村長夫人神色真正認真起來了，她們村可從來沒有人離婚過，要是真離了，上麵怎麼看他們村啊。
“是不是你婆婆做的太過分了？不要怕，和嬸子說，嬸子幫你主持公道。”村長夫人想著，待會就去敲打敲打張家婆婆，怎麼把好好的女娃帶著孩子逼到這份上了。
鄧裕元避而不談，隻是問她：“嬸子，你瞧小寶是不是很乖，一路走過來，不哭不鬨的。”
村長夫人順著她的話去瞧，她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這孩子是個美人胚子，“嗯，真乖，這眉眼像你，嘴巴像佳華。”
張家的情況她也了解，張佳華是個好漢子，估計小兩口沒有什麼矛盾，問題多半出在婆媳。
鄧裕元一本正經地回她：“乖，因為餓暈了。”
村長夫人震驚了，她忍不住上手輕輕碰娃娃，確實不對勁，“嬸子給你送點米，成不？怎麼孩子餓成這樣啊？”
鄧裕元歎了口氣，“我餓得皮包骨，哪有奶可以下？孩子奶奶隻肯給孩子喝淘米水，孩子爸爸呢，隻覺得他媽做得都對。不離婚不分開，我和孩子怕是得餓死了。嬸子你願意幫襯一把的話，我日後肯定會把米還你。”
饒是村長見多識廣，都有些說不出勸導的話了，張佳華看著一個高高大大、勤勤懇懇的漢子，怎麼做出讓媳婦孩子餓成這樣的事？
鄧裕元笑容苦澀：“您見我，瞧瞧，是不是一年比一年瘦了？實不相瞞，我今早差點被餓死，鬼門關上走一遭，突然就想開了，搶了佳華的午飯吃下肚，有點力氣，就打算離開那個地方。”
村長夫人嘴唇顫抖，知道自己是勸不住了，“這，孩子沒了爹，可怎麼辦啊？你得為孩子想想啊。”
鄧裕元說：“孩子哪有爹過？懷她的時候我吃不飽，生下來後她又餓睡了，有沒有爹都差不多。有爹了還要多一個難纏的奶奶。”
村長夫人看著鄧裕元堅毅的眼神，勸不下去了，準備等她冷靜一點，自己再來調解。村裡的女人都這樣，氣上頭了什麼事都乾得出來，等這股氣散了，夫家上門一勸，又會哭唧唧地回去了，繼續過著雞飛狗跳的日子。
她還是先去老張家看看，這麼好的一個媳婦，彆真被氣出個好壞來。而且他們家也太過分了，現在又不是鬨饑荒的時候，家家幾乎都能吃飽，偶爾還能吃個肉，居然把產婦和孩子餓成這樣，真是丟村子的臉！
她扯個借口說給鄧裕元送一小袋米，就急急忙忙地離開了。
鄧裕元立即收斂了渾身貧苦怨懟的氣息，淡然地推開門。接下來要養精蓄銳，好好休息，起碼她和孩子的體重都要到達正常標準才是。在這個年代，雖然民風淳樸，但想要離婚，怕是要迎接如浪潮般的勸和。
今天知青所值日的是個女青年，叫田甜。看到鄧裕元的到來，一時有些認不出來。
“姐……你怎麼就瘦得剩個架子了？”嘴比心快，她又懊悔地輕打自己的嘴巴。
鄧裕元知道她心直口快，也沒有計較，說：“怕最後真隻剩下個骨架，所以我來知青所了。知青所，還能讓我住一陣子嗎？”
田甜看她的樣子，知道她肯定有了難處，也不多問，“姐，你說的什麼話，真是的，你床位都還在呢。彆說現在你遇到事了，就是你沒事想回來住，都是行的。冬冬姐也老念叨你呢。”
“我幫你把包袱搬過去嗎？”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伸手想要拿過包袱。
鄧裕元說：“我在院子裡先曬曬太陽吧，爾冬不知道我要來，貿然進去房間不太好。”
“害，那就先進我房間坐會，我舍友也嫁人了，就我一個人住著。”田甜熱情地搶過她手裡的包袱，突然感覺到不對。
“姐，這好像不是包袱，是個嬰兒。”
“她還有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