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裕元被她稚氣的話逗笑了,乾癟破皮的嘴唇露出一個淺淺的弧度,“有的,隻是太餓了,睡著了。你借姐點米湯成不?我有錢了就還你。”
田甜僵硬地捧著嬰兒,不敢動,生怕對她造成了傷害,“要什麼米湯啊,我家裡寄了麥乳精,我借你點。姐你先把她拿回去,我都怕把她碰壞了。”
田甜自知失言,自己怎麼還能咒裕元姐孩子沒了呢。不過這張家人真不是個東西,呸,居然把孩子和媳婦養成這樣,她見過張佳華和張婆婆,一個雖然瘦但也沒皮包骨,一個麵色紅潤飽滿,合著好東西全吃到張家人自個肚子裡去了。
鄧裕元瞧著田甜憤懣的神情,知道第一步走穩了。村長夫人和一個知青都親眼見到了她們娘倆的慘狀,就算想勸和也會掂量掂量,也會對她有更多的同情。
她現在身無分文,在村裡又無長輩庇護,隻能先把自己放在弱勢地位,度過眼前的難關再說。也幸而這個時代還是好人多,知青所的青年們也大多是熱心腸,總能把日子過下去的。
鄧裕元笑著抱回自己的孩子,動靜大了些,她睜開了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母親,小嘴欲哭不哭,發出兩聲貓兒般微弱的氣音,咬住自己的大拇指,又睡了過去。
很乖的孩子。鄧裕元的雙臂微微抖動,希望孩子能睡得更安穩些。
與這孩子對視後,她才有種做母親的實感,心裡又酸又澀,以後在這陌生的世界裡,她們母女倆就要相依為命了。
“煮鍋米湯就成。”見田甜露出了不讚同的神情,鄧裕元忙解釋道,“麥乳精裡有可可粉和糖,嬰兒吃了不好,我也知道你的好意,不是故意推辭。幸虧還有你們在,否則我真不知道要怎麼活了。”
田甜隻能作罷,她轉念一想,“那羊奶小孩能吃不?”
鄧裕元點了點頭,“孩子餓了許久,羊奶可能有些刺激,先喝點米湯暖暖胃,羊奶等我明兒去買點回來。”
“行。”田甜應了一聲,拿起她的包裹進屋放在桌子上,抽出一把椅子,“姐,你在飯桌這坐會,或者去我屋裡躺著。我去給你燒……你彆幫忙,你歇著。”
鄧裕元依言坐下,打量著四周。知青所裡一度住了許多人,因此飯桌是個大圓桌,和灶台分開,放置在了待客的堂屋裡。飯桌旁的椅子算上她坐的,隻有六個,說明有四個人已經搬出去了,勻給她一間空屋子應該不難。
鄧裕元沒想要和之前的室友一起住,嬰兒再乖,也有大哭大鬨的時候,她不能給彆人添麻煩。
田甜沒一會兒就從廚房裡出來了,手裡拿著兩個碗,裝著白湯似的液體。
“姐!喏,這碗是麥乳精,給你喝的;這碗是摻水的羊奶,一勺羊奶加一碗熱水。粥一時半會煮不好,總不能讓你們娘倆餓著。”田甜把碗往她麵前懟。
見鄧裕元沒動靜,田甜急了,“你也知道,我家條件還行,老給我送東西,這麥乳精我多的去了。姐,你彆客氣。當時我剛來這邊的時候,乾活不利索,你常幫我,我都記著呢。這段時間你住在知青所,隨便吃吃喝喝,把你的肉養一些回來。”
鄧裕元低頭喝了麥乳精,把孩子晃醒,拿起小勺給孩子慢慢喂奶,收斂了笑,輕聲道:“田甜,我這次來,不是和張佳華鬨彆扭了暫住的,我想和他離婚,重歸單身女知青的身份,在知青所常住。謝謝你的好意,以後我真需要米啊麥乳精啊,我會給你打借條,姐也不能讓你吃虧。”
田甜臉色大變,胳膊肘在桌上,一屁股坐在鄧裕元旁邊,“好好的咋就要離婚了?不是,都要離婚了,姐你還關心啥借條,你現在彆想太多,好好坐月子,有什麼需要的你就開口。”
她又去抓了抓桌上輕飄飄的包裹,不可置信地低聲輕問:“他們把你淨身出戶了?張家漢子對你不好?還是看你生個女娃就不要了?”張家的事她因為鄧裕元嫁過去後也了解了幾分,是難纏的一家人,雖然張佳華是個好漢子,但為夫懦弱,之前下地的時候碰到鄧裕元幾次,人都越發的黑瘦。
“沒有,是我自己要走的,可能佳華還要過來打擾你們。”鄧裕元解釋,“是我忍不下去了,天天在他們家乾活,孩子生下來就給她喝熱水,我連個雞蛋都沒得吃。想想我就算一個人帶孩子,日子也不會過到這種地步,所以就一個人偷偷收拾了一些衣物,出來了。”
田甜聞言更是心疼,握住了鄧裕元長滿老繭、冰冷骨感的手,“姐,你做得對。你這麼虛弱,要是和他們吵起來,把自己氣出病來就不好了。你給我個準信,你是真離還是嚇嚇他們?你要是真離,我和爾冬姐都站你,他敢來我就用掃帚把他掃出去!”
之前也有知青和村裡丈夫吵起來的事,嘴裡說著離,最後被村乾部這麼一勸,又沒有娘家依靠,都選擇了繼續過日子,反而是知青朋友裡外不是人。即使是村裡的媳婦吵架回了娘家,男方上門道個歉,事情也結束了。
在這個村裡,還從沒有人離婚過呢,誰不是稀裡糊塗過日子。
“離!”鄧裕元舉起手指,“我發誓……”
“欸欸欸!”田甜一把按下,“你有這個心,我就懂了,發那些話乾什麼,還不如留下嘴皮子詛咒沒良心的人呢。你能想清楚就好,看著你結婚後越來越瘦,也沒空找我嘮嗑,之前問你就說自己過得好很。”
“之前是我倔。小甜,你有空的話,能不能幫我請一下管知青所住宿的大隊長?”鄧裕元有些不好意思,沒想到原身挑丈夫的眼光不行,找的朋友如此熱心。
“當然可以。”田甜站起身,拍拍胸脯,“我現在就去,順路去地裡告訴爾冬姐,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