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鄴朝,正啟十六年,帝崩。
太子晏玨繼位,改年號興昌,翌年為興昌元年。
登基大殿當晚,京城中煙花幾乎連成一片,璀璨的光芒將夜幕照得亮如白晝。
祝雪瑤倒在東宮最不起眼的那間柴房裡,三尺白綾纏在她的脖頸上,兩名宦官下了死手各拉一頭。強烈的窒息感讓她的神思支離破碎,窗外不停變幻的光影照進破碎的神思,令那些碎片裡浮現出一些久遠的光影。
她看到年輕的自己,也看到那時的晏玨。依稀是在禦花園裡,他折下早春第一支盛開的桃花,挑出最漂亮的那一朵彆在她的鬢角,笑看著她說:“阿瑤就是最好看的。”
在他們最初生出不睦的時候,這一幕常在午夜夢回時出現在她眼前。
那時她還會反反複複地問自己:他們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呢?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她不再這樣自問了。再後來,這個情境也不出現了。
忽然間,兩名宦官緊勒的手一頓:“皇後娘娘。”她聽到右側那人道。
自然不是在喚她。雖然她是晏玨的發妻,但後位與她毫無關係,那是方雁兒的位子。
他們一時頓住的力氣讓她得以緩了口氣,恍惚中她睜開眼,看到鉤滿金絲繡紋的大紅色裙擺正迤邐而至。
緊接著,另一個畫麵瞬間吸引了她的目光。
——在她斜前方半開的柴房門外,宦官正拖著十二三歲的女孩經過,那女孩全然癱軟著,身上沒什麼力氣,但也並未斷氣,仍在不住地掙紮、痙攣,忽而發出一聲悶咳,便見許多黑血從她喉中嗆出,有那麼幾滴濺在了柴房的門檻上。
歲寧!
祝雪瑤瞳孔驟縮。
祝歲寧,那是她的女兒。
她與晏玨相看兩厭多年,早知自己難有什麼好下場,卻沒想到他連親生女兒都不肯放過。
“歲……”祝雪瑤艱難地開口,拚力地抬手向女兒伸去。
方雁兒行至她麵前蹲下身,滿目的溫柔悲憫,卻就那樣正好地擋住了她看女兒最後一眼的視線:“姐姐。”方雁兒一聲歎息,神情落寞地搖頭,“姐姐彆怪陛下,怪隻怪你非要橫在我們之間。至於歲寧……”
方雁兒滿目哀傷,瞳仁輕顫著,似是十分不忍:“也隻能怪姐姐太拎不清了。先帝仁善,不肯祝氏一門斷了香火,卻沒想過這孩子隨姐姐姓於陛下而言有多丟臉。陛下原也不肯見今日這一幕,所以最初才一直暗中給姐姐服藥,不讓姐姐有孕。誰知百密一疏,姐姐竟還是有了,竟也不顧及他的顏麵,偏要生下來。”
祝雪瑤惶然移過目光,雙目圓瞪,盯著她看。
是震驚、是恍悟……原來晏玨早在那時候就已這樣待她了。
她似乎意外,又似乎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了。
“若有來世,但願姐姐活得清醒些吧。”方雁兒仍是那樣悲天憫人的神色,抬起右手探至祝雪瑤頸後,運息微一施力,祝雪瑤聽到自己哢的輕響,便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黑暗延續了很久,祝雪瑤思維渙散,無知無覺地漂浮在裡麵,不知日月。
直到……
“嗖——啪!”她恍惚裡又聽到煙花竄上天的聲音,便在黑暗中皺起眉頭,竟有些恨自己還沒死。
因為白綾繞頸的窒息難熬,更因為她早已厭倦了這一生。
如果真有來世,她隻盼著趕緊轉世;如果沒有來世,她覺得魂飛魄散也沒什麼不好。
緊接著,光亮出現了。最初隻是在無儘黑暗中泛出一抹巴掌大的光暈,而後那抹光暈迅速展綻開,兩息之內便徹底驅散黑暗,在她耳邊激起一陣輕細的嗡鳴。
她嗅到酒氣,是甜甜的果酒,縈繞在口鼻裡,讓她又恍惚了一陣。
祝雪瑤再度皺起眉頭,聽到一個並不陌生的慈愛女聲無奈責備:“幾個小的胡鬨,你們這些當哥哥姐姐的跟著起什麼哄!阿瑤從未喝過酒,你們偏這樣激她!”
祝雪瑤一滯,旋即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或者也可說是陷入了久遠的記憶裡。
——雖然隻聽到一句話,但她清楚地記得,這是她十四歲生辰宴上的事。
那是她成婚前的最後一個生辰,在這之後,她人生中這般簡單純粹的歡愉就不多了。
她曾經聽說過,人死前會回顧最美好的記憶,便想在這樣一場記憶夢境中斷氣也不錯。
祝雪瑤吃力地抬了抬眼,眼前席上的珍饈佳肴映入眼簾。她跪坐在黑底紅紋的長方漆案前,左手支著額頭,正努力地掙脫醉意。
她為什麼喝酒來著?
是了,是晏知芊,玉貴嬪所生的七公主,大她兩歲。在後宮裡,玉貴嬪母女三人都不大討人喜歡,跟她的關係倒是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應該就是在片刻之前,先是九歲的十公主先抑揚頓挫地念了一段新背的祝酒詞,引得一片喝彩。晏知芊便順著祝酒詞的事說祝雪瑤該向帝後敬酒,謝他們多年來的養育之恩,席上另幾位皇子公主也都跟著起哄。
就像皇後適才說的,祝雪瑤此前從未飲過酒,但因心下真的感激帝後對她視如己出,她覺得自己該敬這杯,便乾脆利落地仰首飲儘了一盞,皇後想攔她都沒來得及。
可她是真不知道一杯酒下肚是這種感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