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皇子公主們被皇後訓得訕訕不敢抬頭。皇後擰眉歎了聲,離席走到祝雪瑤身邊,跪坐下來扶住她,柔聲道:“先去側殿歇一歇吧,若不然回去早些睡也好。”
祝雪瑤醉眼惺忪地扭頭望向身側的婦人,視線定下來的刹那,她眼眶泛熱,險些哭出來。
在晏玨殺她之前,皇後已離世幾年了。
這是世間最疼她的人。
“阿娘……”祝雪瑤怔怔開口,聲音隱有哽咽。
皇後捕捉到那點哽咽,不由一愣,伸手攬她入懷:“好了好了,是他們不懂事,阿瑤彆難過。走,阿娘陪你回去睡覺,等明日睡好了再好好跟他們幾個算賬!”
說到末處,皇後側首狠狠剜了幾個皇子公主一眼——生辰家宴上弄得壽星醉酒難受,這叫什麼事!
皇子公主們死死低著頭裝鵪鶉。
皇帝吩咐宮人:“讓禦膳房備醒酒湯去。阿瑤一會兒喝了再睡,不然睡也睡不舒服。”
說著轉過臉來,看到祝雪瑤醉得坐在那兒都大晃的模樣就笑了,被皇後鳳眸一橫,忙正色,輕咳道:“孩子們一時沒分寸,阿瑤也是有孝心才著了道,彆生氣了。”
繼而繃起臉,作勢教訓幾個兒女:“看看你們幾個,哪有做兄姐的樣子!”
“父皇息怒……”
“父皇息怒。”皇子公主們稀稀拉拉地告罪。
皇帝也還活著。
祝雪瑤眼眶愈熱,淚水幾欲翻湧而出,但她知道這不是哭的時候。
……若她此時嚎啕大哭,他們必要覺得她是因勸酒的事心裡委屈,幾個起哄的皇子公主都要遭殃。
大家素日關係不錯,在晏玨對她漸生厭棄之後,他們也為她不平過數次。祝雪瑤縱知這隻是死前一夢,也不願招惹這樣的麻煩。
於是祝雪瑤強將眼淚忍在了眼眶裡。
在幾位皇子公主眼中,隻見祝雪瑤可憐巴巴地望著母後,回想她剛才一杯酒下去難受的樣子,覺得自己真過分啊。
“阿娘,兒臣無事。”祝雪瑤克製住淚意,呢喃著撐起一個笑容,拉著皇後的手道,“兒臣不回去,外頭才放煙花,待兒臣緩一緩,還要出去看煙花呢!”
“那……”皇後有些擔心她,怕她今日不早些睡明天會難受得更厲害。但見她對煙花興致勃勃,心裡的勸語終是忍了回去,輕輕一喟,道,“那還是先飲一盞醒酒湯緩一緩。”
說著就側首催促宮人:“讓禦膳房快些。”
說罷,皇後也沒離開,讓宮人添了個蒲團,就在祝雪瑤身邊坐了下來,執箸給她夾了幾筷溫軟的菜,柔聲輕語地哄道:“且先好好吃些東西,緩緩腸胃。”
這種細致入微的關照對祝雪瑤來說實在是久違了,她克製不住對此的貪戀,乖巧地依言吃起來,但因頭還暈著,她也沒注意自己夾的是什麼。
一口咬下去,層層疊疊的酥皮散落在唇齒間,鮮香味旋即充盈滿口。祝雪瑤怔忪一瞬,恍然驚覺這是皇後親手做的蟹殼黃。
這是道做起來很麻煩的點心。在她四五歲的時候,皇後心血來潮下廚做了一回隻當解悶兒,不料她就喜歡上了。
而且她隻愛皇後做的,小廚房、禦膳房的都不是那個味。
皇後疼她,便常給她做。
——好好嘗嘗吧,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祝雪瑤心下苦笑著細品滋味。
這日坐於右側首席的自是祝雪瑤這個壽星,在與之相對的左首席上,晏玨見氣氛緩和,低著眼簾飲了口酒給自己撐膽,遂站起身,行至大殿中央,端正一揖:“父皇,兒臣有事請奏。”
祝雪瑤執箸的手一抖,筷間的蟹殼黃落了下去。
她自然記得這也是晏玨求娶她的日子。可在現實中她其實聽了皇後的勸,先去側殿歇了會兒,求娶便要來得遲一些。
再者,這既是死前回顧的“美好記憶”……她以為晏玨不會跳出來了呢。
沒想到他連她最後的時刻都不放過!
這個混賬。
祝雪瑤黛眉深蹙,抬頭望向晏玨。
如今的晏玨二十一歲,玉樹臨風,眉目疏朗,立在殿中向皇帝長揖的樣子宛若謫仙。祝雪瑤回想當年對他癡迷的自己,覺得多少有那麼一兩成是被他這張臉迷住了。
而現在她看著他,隻覺得惡心。
這可是她的死前一夢,她說了算!
祝雪瑤眉心搐動一下,就勢依偎向身邊的皇後。皇後當她身子不適,連忙放下碗筷把她攬住,卻見她扁著嘴,呢喃道:“阿娘,兒臣不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