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快速掃過殿中目不轉睛盯著她的兄弟姐妹們,抬手指向斜後方不遠的地方:“兒臣傾慕五哥哥已久,本不知如何提起,今日太子殿下既說及兒臣婚事,兒臣便巧借東風,求阿爹阿娘賜婚!”
“啊——”滿殿驚呼四起。
這話遠比她適才所言更讓人震驚。在坐的皇子公主和她朝夕相處,六宮嬪妃更是看著她長大的,哪個也沒想到她提的會是五皇子!
五皇子晏玹才連灌了幾盅烈酒入喉,神思遊離間突然被祝雪瑤點中,遲鈍了兩息乍然驚覺自己聽到了什麼,手上一顫,酒盅從指間掉落,從桌上滾落到地上。
晏玨又驚又急,壓音沉聲:“你胡說什麼!”
祝雪瑤置若罔聞。
她的答案對帝後而言也是始料未及的,夫妻兩個都啞了啞,還是皇後先回過神,看向自己的五兒子:“……小五怎麼說?”
晏玹啞然望向祝雪瑤,本該隻看到她的背影,但她正好轉過了臉。
二人四目相對,晏玹兩眼怔忪放空,卻見祝雪瑤目中光彩堅定,緊抿的薄唇又透出些緊張,好像怕他不肯。
祝雪瑤的確怕他不肯。
雖然這是她的死前一夢,可也沒人說這個夢完全由死者做主。
片刻的對視後,晏玹在鴉雀無聲中站起來,身邊的宦官楊敬見他身形不穩,忙上前攙扶,但被他揮手掙開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但腳下已經不由自主地繞過漆案向前走去。
他走到祝雪瑤身側跪下來,朝帝後分彆深拜,帶著三分心驚,一字一頓道:“父皇母後,兒臣願娶。父皇母後若肯賜婚,兒臣必善待阿瑤一世!”
語畢,他再度叩首,長拜不起,既怕祝雪瑤後悔,也怕父母不允。
祝雪瑤聽完他的話隻低下頭去,靜靜跪坐著。
晏玹的承諾十分鄭重,卻在她心裡掀不起什麼波瀾。
她隻想到在真正的這一日裡,晏玨的措辭也差不多。
在這之前之後,類似的話晏玨更說過無數。
後來她才知道,那終究不過是花言巧語,便是披上一層鄭重其事的皮,也比彩雲更易散、比琉璃更易碎,是信不得的。
“咳——”皇帝終於從錯愕中回過神,清了聲嗓子,正色,“這事……朕和你們母後商量商量,再做定奪。”
祝雪瑤心弦一鬆。
於她而言,皇帝應不應她都不打緊,隻要能拒了晏玨就行。
“謝陛下。”她心如止水地下拜,卻覺身邊那人的氣息突然頹靡下去:“諾。”晏玹應聲,聽上去落寞又委屈。
祝雪瑤邊立身邊下意識地側首看過去,晏玹也正直起身,眼尾隱隱泛紅。
祝雪瑤微滯,皇帝的話音又傳過來,帶著十二分的不滿:“朕看你是喝多了,平日裡一口一個阿爹叫得親,這會兒又要做女兒又想做兒媳,反倒生分起來,你這是什麼道理嘛?”
祝雪瑤拉回神思,撲哧一聲,笑逐顏開:“阿爹,婚姻乃人生大事,兒臣想顯得鄭重些罷了。”
說著她拎裙起身,上前行至皇帝身側跪坐下來,執起案頭的四方壺為皇帝斟酒:“阿瑤再敬父皇一杯。”
在瓊漿流出壺口之前,皇帝一把遮住酒盞,對她橫眉立目:“還喝,胡鬨!”
皇後失笑搖頭,朝她招手:“阿瑤,不許再碰酒了,回來乖乖吃些東西,好出去看煙花了。”
“哦……”祝雪瑤點一點頭,乖巧地放下酒盅,起身折回。抬眸間她不經意地掃過殿裡,晏玹在這幾句交談間已退回自己席上,晏玨仍立在殿中,視線始終跟著她。
她無意多看他一眼,目不斜視地回到自己席上。禦膳房已將皇帝先前吩咐的醒酒湯送來了,皇後揭開盞蓋讓她快喝,又絮絮地關照道:“一會兒散席彆回去了,喝醉了吹風要頭疼的,就在側殿睡。”
“諾。”祝雪瑤輕聲應下。
她暗暗猜想,如果夢境沒有突然中斷,那等到她這晚“入睡”時,大概就是順理成章結束的時候。
人生在一場還算幸福的宴席中結束,又改變了宴席上最糟糕的那件事……雖然隻是自欺欺人的在夢境裡改變,但她還是該感謝老天爺的慈悲。
祝雪瑤胡思亂想著。這種想法一直持續到宴席散後,皇後親自盯著宮人們服侍她在溫室殿側殿躺下就寢。
“好好睡,若夜裡不舒服,讓宮人去喊我。”在闔上幔帳前,皇後溫聲叮嚀。
祝雪瑤的眼皮已開始發沉了,她覺得這是自己即將離世的征兆,竭力強撐著,依依不舍地望著皇後,呢喃道:“阿娘也早些睡。”
“嗯。”皇後笑笑,床幔在祝雪瑤的視野中合起來,光線俱被隔絕在外。
她的眼皮也再不受控製,沉沉地重新將她拖入黑暗裡。
都結束了。祝雪瑤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