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姿態隨意坐在膳桌前的蒲團上,見祝雪瑤進來,他下意識地掃了眼膳桌,擋了個正往下撤膳的宮女:“這個留下,她愛吃。”
“諾。”宮女擱下手中的紅豆栗子酥餅,轉去撤彆的。祝雪瑤與皇後又說了兩句話的工夫,桌上剩下的幾道禦膳都撤走了,隻剩下那碟紅豆栗子糕。
皇帝朝她招手:“阿瑤,來。”
祝雪瑤與皇後一同走過去,宮人已在皇帝身邊半尺遠的地方給她添了個蒲團,她跪坐下來,皇後也坐回了皇帝對麵的蒲團上。
皇帝一手扶在案上,朝祝雪瑤湊近了些,眯眼瞧了瞧她,溫聲道:“小丫頭,你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現在沒外人,你跟爹娘說說。”
皇帝邊說邊揮手,將殿中宮人儘數屏退了。
祝雪瑤低著頭,雙手交疊,模樣再規矩不過:“兒臣昨晚所言皆是真心話。彆的……兒臣也沒什麼可說的。”
“嘶……”皇帝不滿,驀地抬手,一把捏在祝雪瑤側頰上。
“阿爹!”祝雪瑤先是悚然,旋即反應過來,心底又一陣難過。
她已不習慣有人這樣待她了,可現在在皇帝眼裡,她還是那個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
本朝民風開放,男女大防本就鬆些。女兒家沒及笄沒出嫁,麵對親眷規矩便更少,她就是這樣被帝後疼大的。
她都忘了這種感覺了。
祝雪瑤於是死死壓住了想要阻止皇帝的手,隨他去捏。
皇帝滿目不快,倒還耐著性子:“你若隻不肯嫁你大哥,朕不過問,可你昨日都不肯叫他哥哥了,還說沒事?快說清楚。”
語畢,他鬆了手。
祝雪瑤抬手揉著臉,黛眉緊皺著往皇後那邊躲了躲,悶頭甕聲道:“阿爹不覺得昨日是大哥哥先不厚道的嗎?”
為免帝後擔憂,她把稱呼改了回去。這對她而言實在惡心,深緩了一口氣才得以繼續往下說:“昨日的求娶,阿爹阿娘明擺著事先毫不知情,兒臣更是始料未及,他就那樣在大庭廣眾之下提出來,大有逼兒臣就範的意思。阿爹也知道,兒臣慣是維護大哥哥的,倘若昨日一心想著不可讓他失了身為太子的顏麵,心裡便是不想嫁也要點頭的!再說……”
她眉頭皺得更深了兩分,厭惡和惱色毫不掩飾:“阿爹阿娘也知我們兄妹關係好,昨日又在兒臣生辰的興頭上,指不準一高興就直接答應了。到時阿爹阿娘一言既出,兒臣便是心裡不甘,難道能為一己之私抗旨?自是隻得勸著自己接受,去做他的太子妃了。”
這是她適才在側殿就打好的腹稿。她知道她這樣說,帝後必不會讓她嫁給晏玨了。
帝後對視,眼中俱有三分訝色,因為祝雪瑤所言仿佛不是在說朝夕相處的兄長,而是在說一個處處讓她厭惡的卑鄙小人。
他們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晏玨,可若隻評晏玨昨日所為,她這話也說得通。二人於是都沒為晏玨爭辯,皇帝隻信手將那碟紅豆栗子酥餅推到她麵前,又說:“罷了,你不想嫁,咱們不提他了。你再說說,你和你五哥又是怎麼回事?”
祝雪瑤右手拈起一塊紅豆栗子酥餅,用左手接著,一口咬去半塊,邊品著久違的細膩甜軟邊道:“阿爹就沒覺得,五哥真挺好的?”
皇帝不予置評,笑說:“願聞其詳。”
祝雪瑤明眸一轉,將餘下那半塊也送進嘴裡。皇後怕她噎了,將茶盞遞到她嘴邊,她就著皇後的手飲了一口,一股濃鬱醇厚的熱茶香貫穿甜點的滋味淌過胸腔,令她渾身都一陣舒適。
祝雪瑤不禁舒了口氣,麵上浮現笑意:“兒臣知道,五哥哥讀書不勤,更無心於朝中政務,可他自幼由皇祖母照料,如今也常伴皇祖母身側,最是孝順的。”
“先前入秋時皇祖母鳳體抱恙,阿爹阿娘、六宮嬪禦還有我們這些小輩輪流侍疾,人人都不免辛苦了一兩日。五哥哥可是日日守在病榻前,幾乎半步都沒離開過長樂宮。兒臣聽皇祖母身邊的嬤嬤說,五哥哥那月餘裡每日最多隻睡兩三個時辰,皇祖母高燒那幾天,他整天整夜不合眼也有過。”
皇帝不由自主地點頭:“他是孝順。可他由你皇祖母帶大,孝順是應該的,你和他是另一碼事。”
“反哺養育之恩自是應該,可對大姐姐呢?”祝雪瑤微微歪著頭,一字一頓地反問。
提起長女,帝後都眼底一顫。祝雪瑤並不多說這位長姐什麼,隻是道:“兩年前大姐姐身患急症,封地上的醫者束手無策。但因封地遠在迆州,阿爹阿娘便是急得徹夜難免也去不得,亦不敢下旨讓重病的大姐姐一路顛簸樂陽。兒臣記得那日諸兄弟姐妹或出謀劃策、或寬慰爹娘,做什麼的都有,確也是各自都儘了心的,隻是……”
她笑了笑,心底有些唏噓:“唯有五哥哥,一天一夜沒有露麵,直至破曉之時拿著皇祖母的懿旨就帶人走了。一路上陸路水路換了幾回,趕去迆州去救大姐姐。闔宮都是在他走後才知道,他那一天一夜都在忙著讓宮人整理宮中所藏的醫書,從前朝到本朝,收拾起來並非易事。大姐姐後來能及時轉危為安,也正是因為從這些醫書裡尋了幾個方子依次試了,終於找到一個見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