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勉強沉息,吩咐道:“請他進來吧,添副碗筷。”
祝雪瑤和晏玹相視一望,晏玹把手裡這個蝦迅速剝淨放到她碟子裡,便也擦淨了手,一同起身。
不多時,晏玨進了殿,向皇後長揖:“母後萬安。”
“免了。”皇後神情淡淡。
晏玨直起身,祝雪瑤與晏玹施禮道:“大哥。”
“五弟。”晏玨頷首,灼灼目光落在祝雪瑤麵上,“阿瑤。”
皇後輕咳:“都坐吧。”
三人都坐下來,祝雪瑤和晏玹猶在皇後對麵的位置,晏玨坐在長桌側邊,靠近晏玹那一側。
桌上融洽的氛圍因他的到來突然僵了,祝雪瑤悶頭吃晏玹方才給她剝的蝦仁,晏玹端起湯碗來喝湯。皇後想了想,索性和晏玨談政事,氣定神閒地問:“兵部的賬核得怎麼樣了?”
晏玨才吃了一口菜,聞言匆匆咽了,頷首回話:“最多再有三兩日就好了。目下看來雖有些短缺,倒不嚴重。”
皇後追問:“不嚴重是多少?”
晏玨說:“約是七八萬兩銀子。”
皇後擰眉長歎,連連搖頭:“這話全看怎麼說。若隻想十數萬兵馬兩年短了七八萬兩銀子,聽著確是還好;可若反過來想,這七八萬兩粒少說四五萬是糧草,那便是在這兩年裡足有十數萬人每日都要少幾口吃的,這是多少怨氣。”
“母後說的是。”晏玨放下碗筷,微微欠身,“待這筆賬核完,兒臣會上疏請奏從嚴懲處一應涉事官吏。”
皇後嗯了一聲:“這事你先領你東宮官們議著,擬個大致的罪責出來。早朝上讓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議一場,若他們沒異議,這案子就交由你東宮辦吧。”
“諾。”晏玨應了。
晏玹又抿了口碗裡的魚湯,隨口問:“貪官啊?”
“嗯。”晏玨並不瞞他,和氣道,“年前的事。先是軍中死了兩個士卒,原本報到兵部,兵部按規矩給賻恤①便該了了。不料家眷敲了登聞鼓鳴冤,說是斂屍時見屍身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該給的賻恤也沒見到影子。母後下旨追查,發現此人從軍才半載,因老兵便欺負新兵,他的口糧竟有大半都被奪去,有時兩三日也吃不上一頓,最後是活活餓死的。”
祝雪瑤聽得駭然窒息。
晏玨歎了聲,繼續道:“父皇母後都是征戰過的,從不肯短了軍中糧草。因此再順著這條線再查下去,發現竟是幾名將領從中貪汙牟利。每每撥下去糧食,或摻些砂石充抵份量、或直接克扣,落到士兵們手中的還不足五成,逼得他們沒辦法,隻得相互爭搶,賻恤的銀子亦是被貪了去。底下的士兵許多大字不識一個,隻當朝廷的規矩就是這樣,哪想得到是有人貪錢?不料這回鬨出了人命,此人的遺孀與他情深義重又敢較真,應是拚著一口氣將公婆、子女都拉來樂陽告禦狀,這才捅了出來。”
“現下母後已下旨行了賻賜②,另封此女做了敕命夫人以示安撫,也算謝她揭出這等要案。不過此案牽扯甚多,且還要慢慢查。”
祝雪瑤重新低下頭,暗暗蹙眉,一則覺得這事挺過分的,為了貪點錢鬨出人命,盛世之下竟讓人活活餓死;二則是她發現這麼大的事,她上輩子竟一點都沒聽說。
……是,上輩子她並不是很關心朝政,大多朝政之事她都隻是閒談時聽人聊起便知道一些,否則就不知道。
可是,這是由晏玨主理的案子,而她那個時候已經嫁進東宮做太子妃了。
若他真拿她當妻子,這種占據他大半精力的事吃飯時閒說兩句都能聊起來,可他就是一個字都沒提。
這是近乎刻意地閉口不談,祝雪瑤想著後來的種種分歧,雖然心知他不肯像當今帝後一樣與妻子二分權力,還是會驚訝於他的一切籌謀竟都開始的這樣早。
他防著她分權、防著她生下不隨他姓的孩子、防著她欺負他的心上人……
在她將一顆心都捧給他的時候,他視她如敵人。
祝雪瑤心生煩悶,心不在焉地伸筷子夾菜,也沒注意夾的是什麼,隻是才夾起來就聽晏玹“哎”了一聲。
她怔怔看他,不及反應,他的筷子已伸過來,把她剛夾起來的菜搶走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夾的是眼前最近的菜,也就是那道香酥蝦。
晏玹掐了蝦頭,麻利地去殼,把蝦仁還給她:“還吃嗎?再給你剝幾個?”
祝雪瑤已經吃了好幾個蝦,其實已經不那麼想吃了。但餘光注意到晏玨的注視,她便點了頭:“謝謝五哥!”
晏玨眉心狠狠一搐。
幾是同時,忽聞外麵的宮人疾呼:“娘子,您不能進去!娘子……”
呼聲未儘,珠簾一陣碰撞,一道倩影風風火火地闖進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