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遠處的霓虹燈牌投進來些許光暈,把房間內的氣氛襯托得更加壓抑。
“你聽到了,是不是?”薑好沒有任何迂回,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釘在韓潮身上。“在休息室,我和那個人的談話。”
本來在好好比賽的選手為什麼突然同時停下操作?
餘碎為什麼會在屏幕倒塌之前衝向台下?
隻能是有人告密。
他被抬上救護車前,死死盯著她,用儘力氣說的那句“查韓潮”。
她全都猜到了。
韓潮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如同被砂紙磨過,最終沒能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在這樣直白的質問和薑好那幾乎要將他看穿的目光下,任何否認都顯得徒勞而可笑。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是你告訴餘碎的!”
薑好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劃破了宿舍的寂靜。
她猛地跨前一步,揪住韓潮的衣領,眼底燒著淬毒的火焰。
“是你告訴他屏幕要塌了!是你讓他衝下去的!”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你明知道他會去!”
韓潮被她晃得眼前發暈,他猛地揮開她的手,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嘶聲吼了回去:
“是!是我說的!那又怎麼樣?!”
空氣驟然凝固。
他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瞪著薑好,積壓的嫉妒與不甘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不是你想讓林非晚消失的嗎?!我給了他選擇!是他自己選的!在他心裡,林非晚就是比比賽重要!比那隻手重要!比我們所有人都重要!”
他指著窗外醫院的方向,聲音因為激動而扭曲。
“他活該!”
這三個字像淬冰的匕首,捅出去的瞬間,連韓潮自己都愣住了。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狹小的宿舍裡炸開。
薑好這一巴掌用了狠勁,韓潮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痕。
“你他媽再說一遍?”薑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活該?餘碎活該?他為了救人把手毀了!而你,因為那點可笑的嫉妒,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現在還敢說他活該?”
韓潮捂著臉,看著薑好眼裡的震驚和憤怒,突然笑了:“嫉妒?那你呢?你薑好又比我乾淨多少?”
陰鷙的笑意在他青紅的指印上顯得格外扭曲。
“你嫉妒林非晚能被他捧在手心,嫉妒到寧願毀了她!我嫉妒他占著那個位置,嫉妒到想看他摔下來!我們有什麼區彆?”
他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你和我,都是推他下懸崖的凶手!彆在這兒裝得好像隻有我一個人臟!”
薑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韓潮的話像一麵最肮臟的鏡子,照出了她心底所有不堪的念頭。
她無法反駁。
薑好閉了下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當她再次睜開眼時,裡麵所有的波動都已平息,隻剩下絕望的冰冷。
“沒錯。”她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千鈞之力,“韓潮,你和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她深吸一口氣,那雙平日裡總是冷靜部署戰術、分析數據的眼睛,此刻隻剩下赤裸裸的威脅。
“你明明聽到了,卻沒有第一時間阻止,也沒有告訴安保……所以你也是凶手之一。管好你的嘴,否則,我們一起完蛋。”
薑好離開後,宿舍門“哢噠”一聲輕響,重新落鎖。
韓潮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頭,沿著牆壁滑坐在地。
冰冷的地板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寒意,卻比不上他心底的萬分之一。
臉頰還在火辣辣地疼,但薑好最後那句話,像毒蛇一樣纏繞在他的脖頸,越收越緊。
“一條繩上的螞蚱……”
“一起完蛋……”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向地麵,骨節與堅硬的地麵碰撞發出悶響,卻絲毫無法緩解內心的煎熬。
他不是沒想過阻止。
在聽到那個男人陰狠的計劃時,他確實有過一瞬間的衝動想要衝出去,想要大喊。
但那個陰暗的念頭,那個關於“如果餘碎不在了”的假設,像魔鬼的低語,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選擇了沉默。
他甚至……用那種方式,將選擇權拋給了餘碎。
現在薑好想要拉著他一起在泥潭裡沉淪。
還有什麼挽回的餘地嗎?
韓潮抹了把臉,顫抖著伸出手,摸索著找到掉落在床腳的手機。
編輯短信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還是關了手機。
他想,他應該去找秦執,將這一切當麵和他交代清楚。
或許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救贖。
醫院的夜格外的安靜。
走廊儘頭的加護病房裡,林非晚伏在床邊淺眠,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餘碎在斷續的疼痛中醒來,月光透過百葉窗,在他打著厚重石膏的左臂上投下柵欄般的陰影。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卻毫無反應。
那截手臂像不屬於他的異物,沉重地懸在胸前。
同一片月光下,AZ俱樂部頂樓的會議室亮如白晝。
秦執麵前攤著兩份剛送達的文件。
一份來自警方技術科,封皮上印著醒目的「物證鑒定報告」;另一份來自他重金聘用的私人調查團隊,牛皮紙袋上沒有任何標識,卻更顯沉重。
他先打開了警方報告。
現場提取的LED模塊殘骸照片觸目驚心。
技術鑒定明確指出,三個主要承重點的固定卡扣是被人用專業線鋸提前鋸斷四分之三,僅留薄薄一層相連。
報告末尾的結論冷硬如鐵:【符合人為蓄意破壞特征,排除意外鬆動或老化可能。】
另一份文件裡,附著幾張放大後略顯模糊的監控截圖。
拍攝於場館後台一個堆放舊物的死角,時間戳顯示在比賽開始前兩小時。
一個穿著後勤製服、戴著白色毛線手套的男人背影,正仰頭調整著頂棚的某處。
儘管角度刁鑽,看不清正臉,但那雙手套卻異常清晰。
戴這種手套乾活很不方便,唯一的目的明顯是為了遮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