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散開,進入射擊位置。
這時,對麵的安南軍停了下來。
一輛坦克的炮塔艙蓋打開,一個軍官舉著喇叭用生硬的法語喊話。
“鎮裡的高盧軍聽著,你們已被包圍!放下武器投降,保證生命安全!頑抗者格殺勿論!”
杜蘭德從沙袋後探出頭,也舉起了喇叭。
“對麵的安南兄弟!”他用帶著普羅旺斯口音的法語喊回去,“給我們五分鐘準備,我們得開幾槍,不然戰後報告沒法寫!”
對麵沉默了。
兩分鐘之後,才傳來回答:“可以,但彆耍花樣!五分鐘後,我們要看到白旗!”
“成交!”
杜蘭德放下喇叭,對部下們使了個眼色:“聽見了?人家給麵子,咱們也得講究。來,每人三發子彈,打完收工。”
他率先舉起自己的MAS36步槍,朝天空開了第一槍。
砰!
緊接著,陣地上響起稀稀拉拉的槍聲。
士兵們遵守命令,有的朝天上打,有的朝遠處的樹叢打。
那挺哈奇開斯機槍也“噠噠噠”地響了幾聲。
機槍手很懂事,槍口抬得老高。
杜蘭德打完三發子彈,拉了下槍栓,確認彈膛空了。
他把步槍靠在沙袋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手帕。
那是他妻子在他出發前塞給他的,說是萬一用得著。
現在看來,確實用著了。
他站起身,把手帕綁在刺刀上,舉過頭頂。
“行了!停火!舉白旗!”
陣地上,槍聲陸續停止。
士兵們紛紛效仿,有的用白襯衫,有的用繃帶,有的乾脆把內褲脫下來綁在槍管上。
反正是白的就行。
四十六名士兵排成一列,高舉白旗,走向安南軍陣地。
對麵的坦克艙蓋再次打開。
那個安南軍官跳下車,看著這支舉著五花八門白旗的隊伍,嘴角抽了抽。
“你是指揮官?”軍官用法語問。
“亨利·杜蘭德中尉,班敦守備隊指揮官。”杜蘭德立正,儘管手上還舉著白旗,“我軍已執行完守衛任務,現根據戰場形勢,決定,呃,體麵地結束抵抗。”
他身後的老撾籍士兵已經開始卸裝備了,動作熟練得仿佛排練過。
安南軍官打量著他:“你們剛才打了幾槍?”
“每人三發,總計一百四十一發子彈。”杜蘭德認真地回答,“按照我軍條例,在敵我力量懸殊的情況下,進行象征性抵抗後投降,是符合規定的。”
軍官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
他揮揮手,身後的士兵上前收繳武器。
“你很配合。”軍官說,“所以你們也會得到相應的待遇。所有俘虜將獲得食物和醫療,軍官和士兵都要參加勞動來換取生活物資,有意見嗎?”
“沒有。”杜蘭德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能給我留個煙鬥嗎?那是我父親留下的。”
軍官想了想,點點頭:“個人物品可以保留。但武器、地圖、文件全部上交。”
“明白。”
收繳工作進行得很快。
本地士兵最積極,他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幾個高盧士兵有點不甘心,但在坦克炮口的注視下,還是乖乖交出了武器。
杜蘭德被帶到一輛卡車旁登記。
登記員是個年輕的安南兵,會一點法語。
“姓名,軍銜,部隊番號。”
“亨利·杜蘭德,中尉,法屬印度支那殖民地步兵第11團3營B連。”
“被俘時在做什麼?”
“守衛班敦檢查站。”
“抵抗了嗎?”
“抵抗了。”杜蘭德正色道,“每人打了三發子彈,儘了軍人職責。”
登記員抬頭看他一眼,在表格上寫下:“進行象征性抵抗後投降。”
登記完畢,杜蘭德領到一張俘虜編號卡:NO.1743。
他被帶到俘虜集中區,一片用鐵絲網圍起來的空地,裡麵已經蹲著幾十個早先被俘的士兵。
一個認識的軍士長挪過來:“亨利,你也來了?”
“嗯。”杜蘭德在他旁邊坐下,“你們那邊怎麼樣?”
“差不多。開了幾槍,舉了白旗。”軍士長苦笑,“聽說北邊打得很凶,琅勃拉邦那邊死了不少人。咱們這樣,算幸運的。”
杜蘭德沒說話,掏出煙鬥,慢慢填上煙絲。
一個安南衛兵走過來,居然遞給他一盒火柴。
“抽煙可以,彆鬨事。”衛兵用生硬的法語說。
杜蘭德點燃煙鬥,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中,他看著鐵絲網外。
安南士兵正在清理戰場,把收繳的武器裝車。
坦克引擎轟鳴,繼續向西開進。
更遠處,班敦鎮的居民小心翼翼地從屋裡探出頭,然後開始正常活動,仿佛剛才那場戰鬥從未發生。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他對軍士長說,“那些本地土人,昨天還是我們的兵,今天已經幫著安南人維持秩序了。”
軍士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幾個穿著高盧軍製服但卸掉了肩章的本地士兵,正拿著掃帚和安南軍的士兵一起打掃街道。
“殖民統治就是這樣,”軍士長歎道,“沒有根基。一旦刀架在脖子上,誰還替你賣命?”
杜蘭德沉默地抽著煙。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剛來印度支那時,高盧還是這裡無可爭議的主人。
那時候,他們穿著筆挺的製服,走在西貢的街道上,當地人都會敬畏地讓路。
現在呢?
現在他蹲在鐵絲網裡,抽著煙鬥,等待未知的命運。
一個安南軍官走過來,用喇叭對俘虜們喊話:“所有人聽好!你們將被轉移到後方戰俘營。在那裡,隻要遵守紀律,配合勞動,你們的人身安全會得到保障。戰爭結束後,會有機會回家。”
“回家……”有人喃喃重複。
杜蘭德吐出煙圈。
家?他在馬賽的老房子,門前那棵橄欖樹,妻子做的馬賽魚湯……
這些記憶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也許,這場荒誕的戰爭早點結束,也不是壞事。
至少,他能活著回家。
他把煙鬥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跟著隊伍走向運輸卡車。
身後,班敦鎮漸漸遠去。
而前方,是更多的俘虜,更多的鐵絲網,和一個帝國的黃昏。
但他不在乎了。
他隻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