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穀,大皇宮。
禦前會議的空氣凝滯如鉛。
拉瑪八世國王坐在金色禦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權杖上的寶石。
下方,三十餘名王室成員、軍方高層、貴族重臣分列兩廂,每個人的表情都複雜難言。
帕朗站在地圖前,剛剛完成他第三次安南考察的彙報。
投影幕布上是西貢新區的照片:明亮的三層商業樓、寬闊的柏油馬路、林立的工廠,幽靜的私人住房,街心公園裡嬉戲的孩童。
“陛下,諸位大人。”帕朗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這是我上個月在安南拍攝的。”
“這些獨棟住宅,是分配給普通工人和士兵的安置房。”
“每戶三室一廳,擁有獨立廚衛,通水,通電,甚至有專門的部門負責清理垃圾和打掃街道。”
“這樣的房子,隻要參軍滿三年,或者在工廠工作滿五年,就能分配一套。”
“不需要額外花費任何費用。”
“而農村,則會分配宅基地,允許自行修建房屋,政府會提供一部分免費的材料。”
“這些材料通常是夠修建一個普通的住宅的,如果想要修建一間更大的,才需要自己額外出錢。”
“如果資金不足,銀行還會提供低息貸款。”
他切換圖片,是一所新建小學的操場,數百名孩子正在做課間操。
“安南實行十年義務教育,其中前八年是基礎通識教育,後兩年是職業教育。”
“上學期間,學費全免,課本免費,免費的兩餐,貧困家庭的學生還能獲得額外的助學補助。”
“如果選擇進行指定行業的職業教育,在上學的時候,就能獲得一份實習工資。”
“他們的識字率,從不足百分之二,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再切換,是一家紡織廠的車間。
女工們穿著統一工裝,在嶄新的紡織機前工作。
“這家工廠的工人,每天工作八小時,每周休息一天。月薪三十安南元,相當於十美元,足以養活一個五口之家。”
“如果想要多賺一點,可以選擇上夜班,還有額外的夜班補助。”
“工廠提供免費宿舍、食堂、醫療站,還有夜校讓工人進修。”
“隻要成績夠好,學會了技術,每個人都可以從流水線工人,晉升成為領班,車間主任,甚至廠長。”
帕朗關閉投影儀,轉身麵對眾人。
“我知道,在座很多人會想:這些與我們何乾?我們是暹羅,是東南亞唯一未被殖民的國家,我們有我們的驕傲。”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但我想問,我們的驕傲,給農民帶來了什麼?給工人帶來了什麼?給孩子帶來了什麼?”
“我在北方農村看到,一家八口擠在竹棚裡,孩子因為瘧疾無錢醫治而死。我在曼穀的貧民窟看到,女工每天工作十二小時,拿到的工錢隻夠買兩斤發黴的米。”
“而安南的農民,分到了土地,糧食產量三年翻了一番。安南的工人,住進了有自來水和電燈的磚瓦房。安南的孩子,在明亮的教室裡讀書識字。”
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騷動。
“帕朗,你在鼓吹背叛。”陸軍司令頌堪冷冷開口,“安南人給了你什麼好處?”
“好處?”帕朗苦笑,“頌堪將軍,您去過邊境嗎?您看到安南的公路修到我們鼻子底下了嗎?您知道他們的鐵路規劃裡,有一條支線直通清邁嗎?”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正在建設的南北大動脈。
“這條路,從河內到西貢,全長一千七百公裡,預計明年全線通車。而延伸線,已經規劃到暹羅邊境。”
“安南人說了,路修到哪裡,哪裡的人就能過上好日子。”
“安南人在我們的邊境建設了大量的高音喇叭。”
“我們邊境的村莊,現在每天晚上都能收到安南的廣播。”
“廣播裡說什麼?說安南農民今年人均收入增長了百分之五十,每個人都能吃飽飯,還能吃上肉。”
“說安南工廠在大量招工,隻要去了就能吃飽,甚至還能吃上肉。”
“說安南的學校在招收留學生,如果學習足夠好,就能獲得工作簽證留下來工作,甚至有機會成為安南人。”
“您猜,我們的老百姓聽了,會怎麼想?”
頌堪沉默了。
外交大臣小心翼翼地問:“龍懷安,他到底想要什麼?”
“他要一個強大的東南亞。”帕朗直視國王,“不是分裂的、弱小的、任人宰割的東南亞,而是一個統一的、現代化的、能掌握自己命運的地區。”
“他給了我們選擇,要麼主動融入,分享發展的紅利。”
“要麼被動等待,看著自己的百姓用腳投票,看著國家在貧窮和動蕩中解體。”
拉瑪八世終於開口,聲音疲憊:“如果,如果我們選擇融入,條件是什麼?”
帕朗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安南方麵通過秘密渠道傳遞的草案。”
“第一,暹羅作為被拆分成幾個省份並入安南,取消一切貴族特權,行政管理權移交安南中央政府。”
“第二,貴族和官員的私有財產,除不動產外可保留一定額度。超額部分,由國家贖買或置換為金蘭灣特區的商業資產。”
“第三,所有農奴、仆役、契約勞工即刻解放,享有完全公民權。土地實行國有化分配,每人三畝。”
“第四,現行法律體係逐步與安南接軌,司法權由中央統一行使。”
“第五……”
他念了整整二十分鐘。
每一條,都像刀子一樣割在舊秩序的身上。
當帕朗念完,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
良久,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親王顫巍巍站起來:“這,這是亡國啊!祖宗基業,豈能拱手讓人!”
“親王殿下。”帕朗平靜地說,“如果不同意,下一次就是暴民們衝上來,用刺刀逼著我們同意了。”
“畢竟,真正獲得好處的是那些普通人,而他們占據了這個國家總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九。”
“如果,他們被鼓動起來,到時候不光是財產,恐怕我們連性命都無法保存了。”
拉瑪八世閉上眼睛。
“表決吧。”
國王最終說,“同意與安南展開正式合並談判的,舉手。”
緩慢地,一隻手舉起來。
是帕朗。
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財政大臣舉了手,他知道國庫已經快空了。
衛生大臣舉了手,他清楚瘧疾每年奪走多少生命。
陸軍司令頌堪沒有舉手。
但他也沒有反對,隻是沉默。
三十一人,十七人舉手。
拉瑪八世看著這一幕,知道一個時代結束了。
“擬旨。”他聲音沙啞,“任命帕朗為全權特使,赴西貢,商討合並事宜。”
……
西貢總督府。
龍懷安站在沙盤前,看著剛剛更新的東南亞地形圖。
代表安南控製區的紅色,已經覆蓋了整個法屬印度支那。
“暹羅特使到了。”
楊永林低聲報告。
“讓他等一小時。”龍懷安頭也不抬,“帶他去看新落成的工人新村,看港口,看學校。讓他看夠了,再來見我。”
“是。”
龍懷安的手指在沙盤上移動,最終停在曼穀的位置。
“周海川。”
“在。”
“擬定接收方案。行政方麵,抽調五百名經過土改鍛煉的乾部,組成暹羅工作團進入暹羅的農村進行土改。”
“教育方麵,準備三千名教師、五十萬套教材,祛除暹羅的宗族教育。”
“醫療方麵,調撥兩百個醫療隊,先從瘧疾防治開始。”
“工業呢?”
“不著急。”龍懷安搖頭,“先把土地分了,把路修了,把學校醫院建起來。老百姓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再說。”
“等那邊培養出可以使用的工人了,再擴大產業規模,在那裡建設一些新的工廠。”
“那些貴族……”
“按既定方案。”龍懷安語氣平淡,“願意配合的,可以攜帶相當於十萬美元的財產前往金蘭灣特區,授予商業經營權。反抗的,依法處置。”
他頓了頓,補充道:“特彆是那些仆役,一定要全部解放。告訴他們,從今往後,他們不是任何人的私產,是國家的公民。”
三小時後,帕朗被帶到辦公室。
這位暹羅貴族眼裡有血絲,顯然剛才的參觀給了他巨大衝擊。
帕朗躬身。
“坐。”龍懷安示意,“看過了?”
“看過了。”帕朗深吸一口氣,“說實話,比我想象的更好。”
“那就好。”龍懷安遞過一杯茶,“說說你們的條件。”
談判持續到深夜。
帕朗儘力為暹羅爭取權益:保留王室稱號、貴族部分特權、宗教自由……
龍懷安全部否決了。
“這是否太苛刻了?”
帕朗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