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朗先生。”龍懷安放下茶杯,“您看過安南的農村,看過安南的工廠,看過安南的學校。您告訴我,我們是用什麼換來這些的?”
不等回答,他繼續說:
“是用徹底的革命。是把地主階級連根拔起,是把殖民體係徹底砸碎,是把所有特權掃進曆史垃圾堆。”
“暹羅要的,是安南今天的繁榮。那就要接受,安南昨天的代價。”
“沒有不流血的變革,沒有不痛苦的進步。你們可以選擇是讓少數貴族痛苦,還是讓千萬百姓繼續受苦。”
帕朗沉默了。
最終,他拿起筆,在《安南—暹羅合並條約》草案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
十二月十五日,曼穀,皇家廣場。
十萬民眾聚集,看著拉瑪八世國王宣讀《合並詔書》。
“為暹羅千萬子民之福祉,為民族長遠之未來,朕決定,自即日起,暹羅作為省級行政區,整體並入安南……”
廣播將國王顫抖的聲音傳遍全國。
有人哭泣,有人歡呼,更多人則是茫然,他們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而就在詔書宣讀的同時,安南工作團已經行動起來。
五百名乾部攜帶簡樸的行裝,在軍隊的護送下,分赴暹羅七十六府。
他們的第一項任務就是下鄉。
在清邁農村,工作隊長李明站在打穀場上,麵對數百名惴惴不安的農民。
“鄉親們,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任何人的農奴。國家將給你們分配土地,每人三畝。地契在這裡,按手印就能領。”
一個老農顫聲問:“老爺,老爺們同意嗎?”
“不需要他們同意。”李明舉起手中的文件,“這是國家法律。從今往後,沒有老爺,隻有公民。”
這套土改的流程,整個滇軍已經進行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已經十分的熟練了,幾乎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整個過程進行的順利無比。
那些農民,哪怕是拿到了土地之後,也是懵懵的,總感覺有些不真實。
看著這些農民的樣子,李明不以為意。
當初,他家分到田地的時候,也是這樣,一下子成為了自由人,似乎還有點不習慣。
不過,等收獲了第一批自己種下的糧食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在曼穀,一場特殊的解放儀式在貴族區進行。
數百名仆役、丫鬟、雜役被召集到廣場。
他們大多低著頭,不敢看周圍那些熟悉的貴族老爺。
安南民政官員大聲宣讀《人身自由令》。
“自今日起,所有奴役契約作廢!你們是自由人,享有與所有公民同等的權利!願意留下的,可按市價受雇為幫工。願意離開的,國家提供路費和三個月基本生活費。”
“缺乏其他謀生技能的,可以進入技校學習專業技能。”
“不過,前提是先要在語言學校先進行語言進修,通過之後,才能學習專業技能。”
語言進修是龍懷安新提出的政策。
因為他發現,很多當地語言,在進行通識教育和專業教育的時候,語言壁壘非常的大。
需要額外學習另外一套新的詞彙,帶來的學習壓力非常大,不利於大規模培訓通用人才。
因此,龍懷安命令,全體以漢字為書麵文字,以西南官話為標準音,作為國家的官方語言。
所有的教材也都用官方語言書寫。
想要學習技術,都要先進行語言學習。
學會一千個生字,基本上就可以無障礙的閱讀大部分通識課本了。
學會三千個生字,基本上就能閱讀絕大部分課本了。
雖然打基礎的時候,稍微痛苦一點,但一旦完成,那培養人才的效率就是恐怖的。
至於其他的地方方言,則在官方方麵進行廢除,民眾私下交流可以使用,但絕對不會在官方的文件、報紙和廣播中出現。
龍懷安進行民族和人種融合的第一步就是文化的融合。
先從消滅當地的語言文字入手。
否則,以後融合的民族越來越多,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方言,那統治上絕對是災難級的。
上一個榜樣就是奧匈帝國。
因為語言硬生生炸的稀碎。
“我,我也可以去讀書嗎?”一個少女不敢置信的問
“可以!”官員高聲回答,“這是龍帥給你們提供的福利,知道你們沒有彆的技術,已經為你們準備了掃盲班和技術學校,學費全免,還提供食宿,以後,你可以自己選擇想要從事的職業。”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哭泣聲。
而貴族們站在遠處,臉色鐵青。
他們培養了不知道多少代的仆人,就這麼被釋放成為自由人了。
“這是搶劫!”
一個老貴族怒吼。
但沒有人理會他們的憤怒。
一群無法跟上新時代的遺老,注定要被拋棄。
那些有眼光,有遠見的貴族,早就先一步拿著錢財去金蘭灣組建貿易公司去了。
……
同一時間,西貢港。
法國賠償物資的第一批船隊緩緩靠岸。
碼頭上,龍懷安親自驗收。
賠償的東西很多。
成套的煉鋼設備、精密機床、發電機組、化工生產線,還有大量的技術圖紙和專利文件。
“按約定,這是換取五千名戰俘的物資。”高盧特使臉色難看,“剩餘部分,將在三年內交付。”
“很好。”龍懷安點頭,“告訴巴黎,隻要他們信守承諾,戰俘的待遇會逐步改善。如果拖延或違約……”
他沒有說下去,但特使明白。
不遠處,英國談判代表布朗爵士正在等待。
這位老牌外交官試圖維持大英帝國的體麵,但眼神中的焦慮出賣了他。
“龍先生。”布朗爵士斟酌詞句,“關於馬來亞問題,倫敦願意承認安南在霹靂州以北的實際控製權,並承諾改善馬來亞華人的待遇。但希望貴方停止支持其他地區的叛亂組織,並撤出吉隆坡。”
龍懷安笑了。
“布朗爵士,吉隆坡的華人占四成,馬來人占五成,印度人占一成。您猜,如果我今天宣布撤軍,明天會發生什麼?”
布朗爵士臉色一白。
“會爆發種族仇殺,會重現金寶鎮的慘劇。”龍懷安自問自答,“所以,在馬來亞各族人民學會和平共處之前,安南軍隊不會撤。”
“這是乾涉內政!”
“這是維護和平。”龍懷安糾正。
“當然,如果倫敦想要繼續乾涉的話,我記得我的第二裝甲師就駐紮在距離新加坡二十公裡外的地方,你猜猜,一個裝甲師殺穿一個城市要多久?”
“這是最後通牒嗎?”
“不,這是忠告。”龍懷安轉身,望向正在卸貨的法國船隻,“時代變了,爵士。殖民主義的船,該沉了。聰明人應該早點跳船,而不是跟著它一起沉沒。”
布朗爵士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東方人的背影,第一次感到無力。
他想起臨行前首相的交代:“不惜一切代價,保住我們在馬來亞的利益。”
可如今,代價是什麼?是繼續流血,繼續被國際輿論譴責,繼續看著帝國一點點解體?
……
夜幕降臨,總督府。
龍懷安站在陽台上,看著西貢的萬家燈火。
楊永林送來最新報告:“暹羅北部三府發生貴族武裝叛亂,已被當地民兵配合工作團鎮壓。解放的仆役中,有八百人報名參加掃盲班,三百人申請加入建設兵團。”
“金蘭灣特區,已有五十七家暹羅貴族開辦的商行注冊,主要從事進出口貿易。蘇聯和美國的港口建設競賽,進度都超過了預期。”
“法國第二批賠償物資下月啟運。英國方麵,還沒有正式回應。”
龍懷安靜靜聽著。
“少帥,我們是不是,推進得太快了?”楊永林忍不住問,“暹羅剛合並,馬來亞還在手裡,現在又要麵對英國的壓力……”
“快?”龍懷安搖頭,“不,我們已經慢了。”
他指向遠方:“你知道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嗎?歐洲在重建,美國在擴張,蘇聯在崛起。留給亞洲的時間,不多了。”
“如果我們不趁現在,把這片土地擰成一股繩,建立起完整的工業體係,培養出新一代的人才,那麼等下一次大潮來臨,我們還會是被宰割的羔羊。”
“暹羅的合並,不是終點,是我們新的起點。”
“五年內,我要看到鐵路從河內通到曼穀,公路從西貢通到吉隆坡。我要看到湄公河上建起水電站,看到稻田裡跑著拖拉機,看到工廠的煙囪在每一個省升起。”
他轉身,目光灼灼。
“至於英國、高盧,他們已經是過去時了。他們的掙紮,不過是舊時代的回光返照。”
遠處,工地的探照燈劃破夜空。
那是金蘭灣,兩個超級大國在競相展示他們的製度優越性,卻不知自己正在為一個新興大國鋪路。
龍懷安深吸一口氣。
他要把這片土地,鍛造成一個真正的國家。
一個讓每個人都能挺直腰杆,說“我是安南人”的國家。
不對,安南人這個稱呼已經不合時宜了。
應該改為一個沒有那麼明顯的東南亞地域風格的稱呼。
用什麼好呢?
忽然,龍懷安想到了一個名字:九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