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年7月,鎮南關難民接收站
營地的規模,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大著。
最初,這裡隻是幾十頂帳篷。
隨著難民潮持續湧入,短短一個月內,已擴展成一座容納兩萬餘人的臨時城鎮。
鐵絲網圍出了七個分區:新到者隔離區、健康檢查區、居住區、工作分配區、學習區、醫療區,以及最邊緣的特彆審查營。
那裡關押著被甄彆出來的潰兵軍官和可疑人員。
李大山父子被分配到了丙區。
他們的帳篷編號從乙區17號換成了丙區42號,這次是八人一間,條件稍好了一些,帳篷裡有了簡易的木板床,不再是草墊子地鋪。
早晨六點,營地廣播準時響起,兒子小虎揉著眼睛坐起來。
“爹,我們今天乾什麼?”
“先集合,點名,然後吃早飯。”
大山已經穿戴整齊。
“昨天工作隊說了,今天要開始分班組。”
營地的生活有著嚴格的作息時間表。
六點起床,六點半集合點名,七點早飯,七點半到十一點半勞動或學習,十二點午飯,下午一點到四點繼續勞動學習,四點半晚飯,晚上七點到八點半是識字課或思想教育,九點半熄燈。
很多人雖然都有點怨言,但也沒多說什麼。
這個年月,能找到一個能吃飽飯的地方已經不錯了。
還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的。
早餐是稀粥,窩頭和鹹菜,午餐和晚餐是雜糧飯、一個素菜,每周有兩次能見到葷腥——通常是罐頭肉或鹹魚。
對許多難民來說,這已經是難以想象的好日子。
食堂,上午七點
大山和小虎端著飯盆,找了個角落坐下。
旁邊桌坐的是那個廣州學生,名叫陳文遠,現在在營地的文書組幫忙登記檔案。
“李叔,聽說了嗎?”陳文遠壓低聲音,“昨天又來了三千多人,有一整個村子逃過來的。”
“怎麼這麼多?”
“北邊打得凶,”陳文遠搖頭,“對了,你們組今天分什麼活?”
“還不知道,等會兒宣布。”
正說著,食堂前方傳來哨聲。
所有用餐者放下碗筷,看向站在木箱上的營地主任王乾事。
“大家注意!今天開始,正式分配工作。”
王乾事拿著鐵皮喇叭,大聲喊道。
“根據體檢結果和個人意願,我們將所有人分為四類。”
“第一類,有技術專長的。”
“木工、瓦工、鐵匠、裁縫、識字會算賬的,分配到技術組,在營地內工作,協助建設和管理。”
“第二類,身體健康、能從事重體力勞動的,分配到工程隊,參與邊境公路修建。”
“第三類,婦女和體弱者,分配到後勤組,負責營地衛生、縫補、炊事等工作。”
“第四類,十四歲以下兒童,全部進入營地小學,上午學習文化,下午參加輕體力勞動,比如打掃衛生、幫廚等。”
人群騷動起來。
紛紛希望要知道,自己會分配到哪裡。
“對了,龍總統說了,你們雖然是難民,但乾活了就要拿錢,我們不能虧待了下苦力的人。”
“技術工,每個人每月15元,普通工每月10元,兒童5元。”
王乾事說道。
“等正式分配去農場或工廠後,按正式工人待遇。”
“還能領錢?”
很多人都懵了。
在他們看來,能吃飽飯就算不錯了。
以前出去服徭役,有時候還得自備乾糧。
現在,乾活管飯不說,還有錢拿,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大山鬆了口氣。
有工作,有錢拿,能吃飽飯,兒子甚至能讀書了,生活也算是有盼頭了。
“現在念名單,念到名字的,到各組長那裡報到!”
營地小學。
小虎坐在簡陋的教室裡,麵前是一塊小黑板。
老師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穿著九黎常見的灰藍色製服,說話帶著雲南口音。
“今天我們學三個字:人,口,田。”
她在黑板上寫下工整的楷書。
“人,就是你我他,我們都是人。”
“口,用來吃飯、說話。”
“田,種糧食的地方。”
二十多個孩子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
小虎學得很認真。
他今年八歲,在老家隻趴在私塾的窗戶外邊聽過一點課,認得幾個字,但遠不如這裡教得係統。
下課後,老師叫住他:“李小虎,你識字比其他孩子多,願意當班長嗎?”
小虎愣了:“班長?要做什麼?”
“幫助老師維持秩序,輔導其他孩子,每天領發作業本。”
“我,我能行嗎?”
“試試看。”老師微笑,“要相信自己。”
傍晚,父子倆在帳篷裡聊天。
“爹,我今天當班長了。”
小虎有些驕傲。
“好,好。”大山摸著兒子的頭,“好好學,多認字,以後有出息。”
“老師說,等我們學好了,可以去正式的學校,中學,甚至職業學校,學出來能直接進工廠當技術員領工資。”
“中學,職業學校,當技術員……”
大山喃喃。
那是他從未敢想象的。
在老家,有個中學學曆,就是了不得的存在了。
更彆說職業學校。
他們家也要出讀書人了。
……
八月初,營地迎來一批特殊難民。
三百多名潰兵,在少校趙永昌帶領下,從雲南邊境誤入九黎境內,被邊防部隊繳械後送到這裡。
他們被單獨安置在特彆審查營。
趙永昌三十五六歲,黃埔軍校畢業,參加過淞滬會戰、長沙會戰,一身傷疤。
此刻,他坐在審查室裡,對麵是營地安全主任周明。
“趙少校,你的部隊番號?”
“第74軍51師153團。”趙永昌聲音嘶啞。
“為什麼會進入九黎境內?”
“追兵太緊,走錯了路。”趙永昌苦笑,“周主任,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彆折騰了。”
周明合上文件夾。
“趙少校,我們不殺俘虜,也不折磨人。”
“那你們想怎樣?”
“看你的選擇。”周明平靜地說,“第一種,留在特彆審查營,接受勞動改造和思想學習,表現良好,兩年後釋放,可以申請成為九黎公民,或者去第三國。”
“第二種,如果你願意配合,提供你所知道的軍事信息,並協助我們管理這批潰兵,可以縮短審查期,一年後分配工作。”
趙永昌沉默。
“你們不把我們交回去?”
“不。”周明搖頭,“九黎不是交戰方,不介入他國內戰。”
“你們既然放下了武器,在這裡,就是難民,不是戰俘。”
“而且,你們的恩怨,與我們無關。”
周明站起身。
“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這期間,你和你的部下要參加勞動,修圍牆,挖排水溝,掙自己的飯錢。”
“乾的越多,吃的越好,多勞多得。”
九月中旬,營地人口突破五萬。
原本的帳篷區已經不夠用,開始修建半永久性的木屋。
從林場運來的木材,在工地上堆積如山。
大山被分到了木工組,跟著老師傅學做門窗。
“李大山,手穩點!彆劃到手!”
老師傅姓楊,是雲南來的老木匠,說話很嚴厲,但教得認真。
一個月下來,大山已經能獨立製作簡單的窗框。
每月發薪日,他去儲蓄點存錢。
存折上已經有了三十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