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坐在等候區硬塑料椅上,手裡捏著賬單。
他最終還是來了醫院,胸口的疼痛持續不退,咳嗽時還帶血絲。
賬單上寫著:
急診診查費:1185美元
胸部X光:120美元
止痛藥:47美元
總計:1352美元
最下麵一行小字:“未參保患者需在72小時內支付全款。”
“逾期將產生每月8%滯納金,並移交催收機構。”
傑克看著這個數字,感到一陣眩暈。
他口袋裡隻有最後3.6美元,是瑪麗昨天在超市倉庫找到臨時工作掙的。
時薪0.8美元,工作12小時,沒有休息。
“米勒先生?”護士叫他。
診室裡,醫生是個年輕的阿三。
他看了看X光片,又看了看傑克。
“肋骨骨裂,但不算嚴重。”
“肺部有些陰影,可能是催淚瓦斯引起的炎症。”
“我給你開了止痛藥,按時吃,休息兩周。”
“兩周……”傑克苦笑,“我沒有工作,但有兩個孩子要養。”
醫生沉默了片刻。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傳單,推到傑克麵前。
“如果你需要錢,可以考慮這個。”
傳單上印著“先鋒醫藥研究中心”的標誌,標題是:“有償藥物臨床試驗誌願者招募”。
“這是一項新型止痛藥的安全性和耐受性研究。”
“為期四周,全程住院觀察。”
“報酬嘛,一千二百美元。”
傑克盯著那個數字。
一千二百美元。
雖然不足夠付清醫療賬單,但足以支付汽車旅館幾個月租金,甚至給孩子們買點像樣的食物。
“有風險嗎?”
“所有臨床試驗都有風險。”
醫生誠實地說。
“但這是二期試驗,一期在健康誌願者身上已經通過。”
“主要風險可能是惡心,頭暈,皮疹。”
“嚴重不良反應概率低於1%。”
傑克看著傳單。
上麵印著笑臉誌願者照片,舒適的病房,豐盛的食物。
“怎麼報名?”
“我可以給你推薦。”醫生說,“但需要提醒你,一旦參加,四周內不能離開研究中心,不能接觸家人。”
“而且,試驗結束後三個月內,如果出現任何健康問題,公司不承擔長期醫療責任。”
“不承擔?”
傑克皺眉。
“這是誌願者補貼,不是工傷賠償。”醫生解釋,“你簽署的是誌願者協議,不是雇傭合同。”
“法律上,他們幾乎沒有責任。”
傑克懂了。
又是一場交易。
用健康風險,換短期生存。
“我參加。”
同一時間,芝加哥南郊,先鋒醫藥研究中心。
拉傑什·辛格穿著病號服,坐在觀察室的病床上。
這是他在中心的第三周。
一個月前,工地上的布洛克工頭給了他一個新選擇:“先鋒醫藥在招試藥員,四周,包吃住,一千美元。”
“比你在工地乾三個月掙得還多。”
“而且,對身體好,至少不用在太陽底下曬。”
拉傑什猶豫了。
但他想起了妻子越來越蒼白的臉,女兒破舊的鞋子。
工地的工作雖然穩定,但布洛克上周剛“調整”了他的時薪。
從1.5美元降到1.2美元,理由是公司要考慮成本壓力。
“我需要錢。”他最終說。
現在,他躺在乾淨的病床上,每天三餐準時送到麵前。
雖然量不多,但比工地的夥食好。
護士每天來抽血,量血壓,問問題。
但代價是,他每天要服用三次試驗藥片。
有時是白色,有時是藍色,有時是紅色。
服藥後,護士會詳細記錄他的每一個反應:頭暈嗎?惡心嗎?視力模糊嗎?
第一周,他隻是有些嗜睡。
第二周,開始惡心,食欲下降。
第三周的今天,他早上在衛生間吐了,吐出的液體裡帶血絲。
“可能是胃黏膜刺激。”阿三研究員桑傑安慰他,“試驗藥常見的副作用,我給你開點胃藥。”
“這個藥,到底是治什麼的?”拉傑什問。
桑傑猶豫了一下:“新型非甾體抗炎藥。”
“理論上比現有的止痛藥更安全,對胃腸道損傷更小。”
“但我在吐血。”
“個體反應不同。”桑傑在本子上記錄,“不過彆擔心,如果症狀加重,我們會考慮給你增加一些報酬。”
拉傑什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了在阿三的日子,穩定的工作,體麵的生活,雖然錢不多,但至少不用出賣身體做實驗品。
窗外,芝加哥的初冬天空灰蒙蒙的。
研究中心對麵,一棟大樓正在施工,隱約能看到棕色皮膚的工人在鋼架上移動。
和他曾經一樣。
這個國家,正在把所有人變成可消耗的資源。
本地人,難民,都一樣。
兩周後,華盛頓,國會大廈。
參議院農業委員會正在審議《緊急食品保障法案》。
提案內容:聯邦政府撥款五十億美元,成立“國家食品銀行網絡”,向失業家庭提供基本食品援助。
聽起來很人道,但魔鬼在細節裡。
“根據法案,”委員會主席,來自愛荷華州的共和黨參議員查爾斯·霍斯金解釋說,“食品銀行采購的食品,必須優先購買美國本土生產的、符合營養標準的過剩農產品。”
“過剩農產品”這個詞,讓幾個農業巨頭的說客在旁聽席上露出了微笑。
阿徹·米德蘭公司剛剛向委員會提交了一份報告:由於難民勞動力降低生產成本,美國農業今年預計將“過剩”二百三十萬噸玉米,一百五十萬噸小麥,八十萬噸大豆。
而這些“過剩”,如果不處理,將壓低市場價格,損害農場主利益。
“食品銀行將采購這些過剩農產品,”霍斯金繼續說,“加工成基礎食品包,麵粉,玉米粉,豆類和罐頭。”
“每個符合條件的失業家庭,每周可領取一次,足夠保障基本熱量需求。”
民主黨參議員提出了質疑:“為什麼不直接發放食品券,讓受助者在市場自由選擇?”
“因為要防止濫用。”霍斯金義正辭嚴,“我們見過有人將食品券兌換成香煙和酒精的案例。”
“集中采購,標準化發放,既能保證營養,又能控製成本。”
實際上,是因為ADM,嘉吉,邦吉等農業巨頭已經準備好了加工廠。
他們將以“成本價”向政府出售過剩原料,再以“加工費”名義獲得另一筆收入。
一進一出,利潤翻倍。
“還有住宿問題。”來自德克薩斯的參議員補充,“大量失業者流落街頭,影響社會治安。”
“我提議增加條款:允許汽車旅館,低端酒店申請‘緊急住宿補貼’,為失業家庭提供臨時住所。”
酒店業協會的代表在旁聽席上點頭。
根據他們的計算,如果政府為每個房間每月補貼八十美元,他們改造現有的廉價汽車旅館,每個房間每月淨利潤仍可達三十美元。
如果接收十萬個家庭,就是三百萬月利潤。
而且,這些“緊急住宿”不受租金管製法約束,可以隨時終止合同。
法案在爭吵中推進。
每個利益集團都在爭奪條款:醫療集團要求增加“基礎醫療服務補貼”。
製藥公司要求將“臨床試驗誌願者”納入“臨時就業統計”。
建築公司要求將“難民工人住房建設”列入“緊急基建項目”。
……
苦難,正在被拆解,包裝,定價,變成一門門生意。
大資本們吃的滿嘴流油
而在底特律,傑克·米勒在試藥中心簽下了同意書。
在芝加哥,拉傑什·辛格吞下了第四周的第一批試驗藥片。
在華盛頓,參議員們正在為法案的附加條款討價還價。
在西貢,龍懷安看著報告,對楊永林說:
“看,這就是資本主義的最高形態。”
“當它無法通過生產創造足夠利潤時,就開始通過製造和緩解苦難來盈利。”
“但這樣下去,美國社會會不會徹底崩壞?”
“崩壞?”龍懷安笑了,“不,它會找到一種新的平衡。”
“一種建立在多數人痛苦,少數人獲利之上的病態平衡。”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等它病入膏肓時……”
他望向牆上的世界地圖:“給它最後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