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將儘,啟明星懸在天邊,碎碑鎮的雞鳴聲比往日早了半個時辰。
鎮口的木柵欄已經加固得如同堡壘,樹乾交錯,門板相疊,縫隙裡塞滿了黃泥,鎮民們熬了大半宿,此刻都坐在柵欄後的土坡上,懷裡抱著鋤頭、柴刀,眼皮打架,卻沒人敢真的睡過去。
距離玄真宗的三日之期,隻剩最後一個白日。
沈硯守在鎮東頭的石碑旁,指尖抵著那行新浮現的“不背誓言”。四個字像是刻在金石上,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道,比之前三句更重,更難捉摸。
“不欺弱小”是出手相護,“不侮老殘”是躬身幫扶,“不貪非分”是克製私欲,可“不背誓言”,到底是守著什麼?
是對人的承諾?還是對心的約定?
他試著將丹田的暖意往指尖引,卻隻覺得那股溫熱在經脈裡打轉,不肯凝成印章的模樣。葉先生說,道理是做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可這“誓言”二字,要怎麼做才算數?
“硯娃。”
葉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走到沈硯身邊,將布包打開,裡麵是幾件縫補好的粗布衣裳,還有兩雙納得厚實的布鞋。
“昨夜趕製的,你試試合不合腳。”葉先生將布鞋遞過來,鞋麵是灰色的粗布,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看著就暖和,“玄真宗的人來了,腳下得紮實些。”
沈硯接過布鞋,眼眶微微發熱。他低頭穿上,不大不小,正合腳。
“葉先生,這‘不背誓言’,到底是什麼?”沈硯忍不住問道。
葉先生抬頭看向天邊的啟明星,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誓言分兩種,一種是說給彆人聽的,一種是說給自己聽的。前者是諾,後者是心。守得住心的人,才能守得住諾。”
沈硯皺著眉,似懂非懂。
“你回頭看看。”葉先生道。
沈硯轉過身,看向柵欄後的土坡。鎮民們大多已經靠著樹乾睡著了,張屠戶抱著他的殺豬刀,鼾聲如雷,趙二蹲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給幾個孩童裹緊衣裳,臉上滿是愧疚。
唯有一個少年,獨自坐在土坡的邊緣,懷裡抱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神空洞地望著玄真宗來的方向。
那是王二家的孩子,名叫小石頭,就是前幾日被毒霧波及,被沈硯用道理印救回來的那個。
沈硯走過去,在小石頭身邊坐下。
小石頭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著沈硯,眼圈紅紅的:“沈硯哥,我爹……我爹說要去投靠玄真宗。”
沈硯的心猛地一沉。
小石頭的爹王二,是鎮上出了名的膽小怕事。昨夜加固柵欄時,他就躲在家裡不肯出來,沒想到,竟然動了投靠玄真宗的念頭。
“我爹說,玄真宗的人很厲害,我們肯定打不過。”小石頭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說,隻要把你交出去,把石碑獻出去,玄真宗就會饒過碎碑鎮……沈硯哥,我爹是不是錯了?”
沈硯看著小石頭泛紅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小石頭攥著他的衣角,說“沈硯哥,我想和你一起守鎮”的模樣。
“你爹是錯了。”沈硯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石碑是碎碑鎮的根,鎮民是碎碑鎮的魂。把根和魂都交出去,碎碑鎮就不是碎碑鎮了。”
“那……那怎麼辦?”小石頭抹了把眼淚,“我不想讓爹去投靠玄真宗,我想守著鎮子,守著陳婆婆,守著你。”
沈硯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石頭的肩膀:“你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把石碑獻出去,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碎碑鎮的人。”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是一顆釘子,狠狠釘在了心裡。
不是說給小石頭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王二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看見沈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身後,跟著幾個麵色猶豫的鎮民。
“沈硯……”王二的聲音發顫,“玄真宗的人不好惹,我們……我們鬥不過的。你……你就發發善心,跟我去玄真宗認錯吧,把石碑獻出去,大夥都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