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看。小川姐,你不知道在鄉下什麼書也看不到,見本書金貴得像寶貝似的。小川姐,你來上學時,把書帶來吧,我看完就還你。”
白小川回到家,父母出工還沒回。她顧不得做飯,急忙打開信讀一遍,不覺麵頰火辣辣地發燙。賀雷在信裡說喜歡和她在一起…約她想和她說個事兒。看了信,她心裡在埋怨賀雷,不就是要和我說事嘛,搞得那麼神秘乾啥!賀雷能和我說啥事呢?她在心裡胡亂猜想著。莫非…
放了學,賀雷不顧小川追趕,一口氣跑到家,放下書包,心裡像做了虧心事似的,怦怦跳個不停。他站在房門口愣會兒,心想,反正信給她了,不管她對我有何看法,開弓沒有回頭箭,隻有聽天由命。想到今晚的約會,想著小川婀娜多姿的身段,他頓時又來了精神。隻要能和小川在一起,他認為冒險也值得。
賀雷來到廚房,麻利地洗好紅薯,然後把紅薯剁成塊放進鍋裡添好水,又放好篦子擺上饃,蹲下來燒起火來。等父母收工回來,賀雷已把晚飯做好。
賀雷狼吞虎咽地扒了碗紅薯茶,丟下碗筷向南場跑去。
自從賀雷決定去參軍,白小川和賀雷兩個人接觸多起來。白小川家飯早,每次都是她去喊上賀雷一起去學校。隨著倆人頻繁地接觸,白小川對賀雷不但產生了好感,而且對賀雷又有新的認識。她認為賀雷既聰明誠實,又心底善良,有正義感,熱心腸。她和賀雷在一起,覺得心裡踏實,很有安全感。她怕來崗譚鎮會被彆人欺負的擔心和恐懼,隨著賀雷闖進她的生活,隨即煙消雲散。
白小川揣摩不透賀雷約她究竟要說些啥事兒。她想,過了春節賀雷就要去部隊,以後見麵的機會少了,自從我們全家來賀村後,他對我們的百般照顧,我還從來沒有當麵謝過他呢!正好今晚,我當麵向他道聲謝謝。轉而又想,萬一他是談情說愛的,我該怎辦?想到此,不覺紅了臉,心裡不由得一陣緊張。在學業事業無成,父母又走背運的情況下,我不想過早談終身大事。再說,父母也不會讓我現在談戀愛,我怎能違背父母的意願呢!我來到賀村這段時間,已知鄉下的風俗,知農村的青年訂婚早,結婚早,生子早。那些家庭條件好的男孩子到十五六歲上,就有人上門提親。村裡許多和我年齡相仿的,甚至比我小的女孩子已有婆家。白小川毫無邊際地想著。賀雷的信,好像是投入愛河中的一枚小石子,在那恬靜安謐的水麵上,蕩起層層漪瀾。白小川家的處境,所經曆的磨礪使她過早的成熟起來。可是,她在愛情上還是一片未開墾的處女地,甚至連想也沒想過談戀愛的事。她並不是不願和賀雷處朋友,而是她家的出身,不想給所愛的人帶來不幸和麻煩。雖然目前全家人在賀村,有善良的賀村人幫助、嗬護著,過著風平浪靜的日子,那都是父親在解放前與這裡的人民結下的情誼所致。再說了,賀村也不是“世外桃源”,個彆人也會受到極左思潮影響,萬一有一天突然跳出個啥隊,賀村人未必能保得住我們全家沒事兒。白小川想,如果賀雷真的要談朋友,怎好拒絕他。倘若同意和他談朋友,也不能公開,更不能讓父母知曉。這樣,賀雷能接受嗎?呸!還不知賀雷哥要說啥呢,就想到那上麵去了,真不害羞!白小川在心裡責備自己。
吃過晚飯,白小川收拾好碗筷,刷好鍋,乾完家務,夜幕已降臨。她圍好圍巾,穿好大衣,向母親告了假,就出了門。夜在雪的反光作用下不十分黑,周圍灰蒙蒙的。白天溶化的雪水開始結冰,白小川踏著咯吱響的雪,根據老農說的“白水,黑泥,紫花路”的經驗,一腳深一腳淺地摸到南場北邊緣停住腳步。她見周圍黑乎乎的,心裡有些怕。借著雪的反光,她仔細搜尋一遍場院,並沒發現賀雷的蹤影,隻見場院裡有三個黑乎乎的東西(石滾)躺在那裡,像蹲在那裡的三個人。場院的西邊不遠處,隱約可見兩座高大的東西立在那裡,她知那是兩座牌坊樓子。從西北邊水泊吹過來的,略帶腥味的風刺骨的涼。西南三華裡處有個比賀村大兩倍的蔡莊,此刻,黑乎乎的一片,村東頭那一大片楊樹林,在夜幕下已變得影影綽綽。正東邊的那個大黑莊子,就是公社的所在地崗潭鎮。白小川望著四周灰蒙蒙的夜幕,聽著從周邊莊子裡不時傳來的狗叫聲,心裡有些發毛,暗暗埋怨賀雷不該選這個鬼地方來約會。可她又想到,農村一戶緊挨一戶的房舍,出了村就是田野了,除了場院安靜無人來光顧,還有哪裡可去談情說愛呢!
賀雷在天剛擦黑時就來到場院。他等了會兒,不見白小川到來,就躲到南牆根避風去了。
賀雷見到白小川,心裡一陣狂跳,卻把要說的,早背熟的話,忘到爪哇國了。夜幕下,他臉漲得通紅,兩眼呆呆地望著小川的臉,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此刻,白小川想到信的事兒,她先打破沉默。
“你是存心想害死我不是?”她見賀雷吃驚不解,瞪著雙迷惑的眼睛望著她,就又說道:“操場裡那麼多人,幸虧是玉蓮…萬一傳出去,咋辦?你倒好,參軍去了,可我還得上學啊!同學們,還有老師會咋看我?還有那個紅得發紫的毛連文,一準會找事的。想起來我就後怕!”
賀雷聽白小川指責他,心裡越發緊張。
“真對不起…是我昏了頭,讓你擔心了。”賀雷說著低了頭,心裡很慚愧。
白小川見賀雷自責,就不再提信的事兒,大大方方地問道:
“哎!賀雷哥,你找我要說啥事呀?”
“是有事…有事說。”賀雷好不易崩出這句話,感到熱血直往上撞,鼻尖上已滲出汗珠兒。他口裡說有事,心裡卻亂了陣腳。白小川見他那吞吞吐吐的樣子,心想,他找我一定是戀愛的事無疑了。白小川在心裡盤算著如何應付賀雷將要提出的問題,怎樣勸他擺脫農村的婚姻世俗。她含情脈脈地望著賀雷,在等著他說話。
賀雷在心裡暗自責備自己沒出息,不就是喜歡她嗎!不就是參軍走後想托付她幫照顧爹娘嗎!此刻,她就站在麵前,為什麼不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呢?想到此,賀雷頓時來了勇氣。他不再猶豫,像背誦課文似的,背完了早準備好的話……
白小川聽了賀雷的表白,心裡甜滋滋的,覺得臉在發熱。幸虧是在夜晚,賀雷看不清她的表情變化。此刻,她害羞又覺得高興和甜蜜。她沒有膽氣說出愛的話語,她想以默不作聲給他默許的感覺。
過好大一會兒,白小川壓低聲音說:
“賀雷哥,你放心,縫縫補補的,我都會。我還會踩縫紉機。我家有台舊縫紉機,那個像張小桌子,每天我趴在上麵寫作業的就是,你見過的。”
“太好了!我替我媽先謝謝你。”白小川會縫紉活,這使他萬萬沒想到。
“要說謝的話,我得先謝謝你才是。謝謝你對我,對我們全家的照顧。”白小川不等賀雷答話,又調皮地說:“賀雷哥,你既然說要謝我,那好哇,我想知道你怎麼謝我?不過,我是想好要如何謝你的。”
賀雷聽了白小川的話,心裡不由得一陣高興,隨之膽怯也沒大半,他小聲說:
“我如何謝你…我認你做乾妹妹吧?”
“去你的,你那麼多親妹妹還疼不過來哩,什麼時候才能輪到疼乾妹妹呀?不乾!不乾!”
“那…要不你認我做乾哥哥。我一輩子都疼你對你好。”
“我現在不就喊你哥嗎,何必再加上個乾字呢?俗話說一乾三不親。”
賀雷紅了臉,吭吭哧哧地說:
“那…那我該咋謝你呢?對了,還有件事兒,我隻想對你說。”
白小川頓時心跳加速,一本正經地問道:
“什麼事?快說唄!”
“在你沒來俺村之前,後莊表嬸子給俺介紹個對象,父母非要俺與姑娘見麵。父親不管俺同不同意,就扯幾塊布料,讓表嬸子給女方送過去。按農村的規矩,這就算訂婚。”
聽了賀雷的話,白小川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
“她長什麼樣子,好看嗎?”
“不知道。”
“都見過麵了,怎說不知道?”
“見麵時俺沒敢看。”賀雷不好意思地說。
“那你就願意了?”白小川覺得心裡冰涼。
“不!俺和媽說好幾次了,俺要退婚。可媽死活不同意退婚,說已花一大疙瘩錢,退婚也不能再把彩禮要回來。”
“那你打算怎辦呀?”白小川無不同情地問道。
“等我到部隊上再往家寫信退婚。”賀雷堅定地說。
“那大叔和大嬸該生氣了。”白小川擔心地說。
“反正俺不能與不喜歡的姑娘結婚。”賀雷頓了頓說:“俺認為,找對象不是買東西,東西不喜歡、不稱心,可以送人、甩掉;找對象倆人要誌同道合,互敬互愛,相濡以沫,共度百年。愛人,是互愛,倆人必須有感情基礎,沒有愛情,怎會有幸福!再說,俺連她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怎娶她呀!婚姻就是緣分,沒聽人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嘛。”
賀雷的一番議論,使白小川意識到,賀雷不但性格倔強,而且對愛情還有獨到的見解。
賀雷跺幾下凍得麻木的腳說:
“俺父母最聽你爸媽的話。你能不能幫俺個忙,去和你父母說說,讓他們做做俺父母的工作,彩禮不要了,隻要能把婚退掉就中。”
白小川心想,這事我怎麼說呀!一個姑娘家家,自己還沒對象哩,怎好管一個小夥子的婚事呢!爸媽會咋想啊?
“賀雷哥,這事讓我太為難了,不如你自己去說好。你經常去我家乾活,我想父母會…….”
賀雷抓了抓耳朵,想了想,無奈地說:
“唉,算了吧,還是等俺到部隊再寫信退吧。”
白小川無話。
天越來越冷了。賀雷和白小川並肩走到村口,賀雷欲言又止。白小川要他有話快說。
“俺到部隊,給你寫信吧?”
白小川不好意思地嗯了聲。她覺得時候太晚了,怕母親擔心,要儘快趕回家,就和賀雷告彆,轉身走了。
賀雷又想起白小川說過要謝他的,就說道:
“對了,你不是說要謝俺的嗎?”
白小川頭也沒回說道:
“慌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說罷,白小川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