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連長何大年,指導員沈儀,排長豬頭小隊長…不,不,朱連山。”張海鵬見老兵和藹,沒了恐懼,話也多起來。
“原來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餘班長說。
餘班長叫餘有財,一九六五年入伍的老兵,現任六連一班班長;何大年是他的連長,朱連山是六連二排排長。
餘有財穿身洗得退了色的軍裝,中等個兒,圓圓的臉,一雙大眼睛,鼻凹處星星點點的蒙臉沙;寬寬的肩上背杆“五六”式,斜挎著子彈包,顯得精神威武。餘班長在火車上值勤一年多了,經驗豐富,怕張軍慶再逃,收了每人的車票,領他們去列車長值班室,把他們交於列車長看管。餘班長囑咐說:
“你們在這休息,不許亂跑,服從列車長指揮,等到站我來接你們。”餘班長說完又執行任務去了。
傍晚時分,列車緩緩地停在蚌埠站。這是餘班長執勤的終點站。餘班長領著幾位新兵下了車,住進專為解放軍值勤人員準備的招待室。餘班長找站長交涉為幾位辦了退票。翌晨,幾位新兵跟隨餘班長登上返程的列車。
列車到“八一”車站,餘班長很負責,他和新兵一起下了火車,步行七八裡路,一直把幾位送到訓練基地。走到訓練基地大門口,張軍慶心裡膽怵,磨蹭著走在最後。餘班長向哨兵講明情況,哨兵擺擺手讓他們進去。哨兵望著張軍慶幾位發笑,說道:
“聽說二連幾個新兵蛋子當了逃兵,想來就是你們幾位吧?”
哨兵的話,使張軍慶更覺心虛,低了頭走路,眼睛隻看腳尖前那塊地方。此刻,他怕遇到戰友,更怕看到賀雷,覺得周圍有一雙雙銳利的目光在注視他,在嘲笑他,仿佛聽見有人在喊他懦夫,逃兵。他直想尋個地縫鑽進去。
今天隊列測驗,連首長去了訓練場,連部留通信員值班。餘班長還要趕車沒等連首長回來,他向通信員交待幾句,急忙走了。
通信員小張,一九六八年入伍,人長得很帥氣。他對張軍慶說:
“我已使人去喊連長,估計連長馬上就回來,等會兒你們準有好果子吃。”
聽了通信員的話,張軍慶心裡反而平靜了,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張海鵬心裡十分害怕見連長,後悔和內疚感使他滿臉的愁容和滿目的恐懼。
何連長回來了。何連長見了幾位逃兵,好像沒看見似的,不理他們。他掛好槍和文件包,通信員打來洗臉水,他洗了臉,又和指導員商議下步的訓練事宜。連長越平靜,張軍慶覺得風暴來得越猛。其他幾個人和張軍慶一樣立正站著,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何連長辦完雜事,這才轉身來到幾位麵前,繞著他們轉兩圈,停在張軍慶麵前拿眼睛盯著他。張軍慶見連長注視他,心裡咚咚狂跳,低了頭,用餘光窺視連長,見連長的臉陰得可以擰出水來,他心裡著實打個寒戰。心想,俺這回撞在槍口上,不發場昏也得脫層皮。膽小的於洋,渾身瑟瑟發抖,不自主的哭了起來。
“是誰的主意?”何連長突然吼道。
張軍慶四位被連長鎮住了,恐懼加劇,大氣也不敢出了。見沒人應,連長心裡的火更大了。心想,好你們幾個新兵蛋子,才來部隊幾天呀,就給放顆“衛星”。我當兵這些年,還從沒遇到過這事哩!害得我寫檢查,陪丟人!好…好!何連長在心裡連說幾個好,強壓著怒火,來回踱著步。
指導員說:
“你們幾個真行啊!歡迎我們開小差的英雄歸來。今晚是不是還要為你們開個慶功會呀!總不能粘拉巴嘰地淹沒幾位英雄的事跡啊!”
“好啊!你們辦件在全軍出名的事兒,真有本事啊!今天團長還打電話關心你們哩!估計現在軍首長也知道你們的事跡了。你們比我何大年強啊!我在部隊混十多年,也沒機會讓軍首長知道我的名字,今兒個借你們的光也露露臉。”何連長強壓怒火。
張海鵬心想,誰叫咱沒出息怕艱苦呢!闖下禍,讓連長罵吧,罵罵俺心裡覺得痛快些。
“誰的主意,說吧,我要為他記功。”何連長說。
“我們允許同誌犯錯誤,犯了錯誤要敢於承認錯誤,敢於改正錯誤!這樣才是好同誌嘛。”指導員說。
何連長見沒人主動承認,就逐個審視一遍每個人的表情,然後他說道:
“誰的主謀,我已知道,就看他有沒勇氣自己承認,爭取寬大處理。”
張軍慶心裡已經認識到錯誤,可麵對連長嚴肅的麵孔,他沒勇氣承認,怕擔責獲重罰。何連長一番話,新兵蛋子怎懂“火力偵察”的道理啊!一個個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張軍慶。這一切,哪能躲過何連長的眼睛。他們雖沒說話,可用眼神出賣了張軍慶。何連長斷定領頭的一定是張軍慶。張軍慶站在那一動不動,低著頭眼睛看著腳尖,手裡不停地擺弄著挎包帶子。張軍慶這副不在乎樣,何連長心裡更是來氣。
“好個有膽做,沒膽承認的慫包,你這算什麼男子漢?”何連長罵著隨手操起一個四零火箭筒,照張軍慶的頭,砰,砰,敲了兩下。雖連長沒用力,張軍慶也沒感覺疼,但他還是哇的一聲哭了。其他幾位見連長動真格的,望著連長手裡的鐵家夥,嚇得瑟瑟發抖。心想,今天誰也躲不過要吃他幾下敲打。何連長敲過張軍慶,收起火箭筒,慢慢地把它放回槍械架,然後對通信員說:
“快把他們排長叫來。”
須臾,朱連山來了。何連長訓斥道:
“老朱啊,你是個老兵,兵丟了還不知道,是咋帶的兵?”
“怪我沒教育好他們,沒有向他們講清楚部隊的紀律…平常我對他們的生活關心不夠……”朱連山檢討說。
何連長狠狠批評朱連山一頓。命令張軍慶幾位寫出檢查,聽後處理。然後讓朱連山把他們領走了。
近來,張軍慶聽到不少關於逃兵的負麵議論,他心裡很沉重。他聯想到何連長的嚴厲批評,感到事情嚴重。心想,自己受批評挨處分是罪有應得,可還使排長、連長也要受處分,俺心裡過意不去!沒想到我張軍慶才到部隊幾天,捅這麼大的窟窿,給連隊抹了黑,我對不起首長和同誌們啊!想到處分,他心裡不甘心,背個處分將來還咋進步啊!
張軍慶在全連士兵大會上作檢查,其他幾位在班排檢討了錯誤。新兵逃跑,發生在新兵訓練不久,沒有編入連隊,沒有帶上紅領章紅帽徽之前,不算正式戰士,不然事情會更大,就這不少老兵猜測可能還要全軍通報,記大過處分……
自從張軍慶幾位檢討後,半個月過去,一個月過去,沒人再提起逃兵的事兒,也不見處分下來,張軍慶心裡納悶。心想,是不是首長在考驗我們的態度,觀察我們的實際行動呢!要是這樣,我們應主動做工作爭取寬大處理。張軍慶找張海鵬說了自己的想法。張海鵬說:
“不管首長是咋想,我們主動認識錯誤,堅決改正錯誤,向組織遞交決心書,應該沒錯。”
“中,咱寫份書麵檢討,再寫份決心書,交給首長表決心。”
“中!咱這就寫。”
兩個人寫好檢討書和決心書,叫來於洋、付彪,反複修改好,交給排長朱連山。朱連山看一遍決心書,說:“不錯!認識高,決心大,進步快!認識到錯誤,堅決改正錯誤,仍是好戰士。這件事算過去了,誰也不要再提它。以後接受教訓,努力把軍事訓練和政治學習搞好,爭取做出成績,爭當一名五好戰士。”
逃兵的事兒,真的像朱排長說的,沒事了。首長和戰友照常熱情地關心他們,幫助他們,愛護他們,好像啥事也沒發生過似的。一天,通信員小張對張軍慶說:
“你們幾個沒挨處分,得感謝朱排長啊!是他向連黨支部遞交檢討書,多次找營黨委承擔責任,請求組織上給他處分。後來,團黨委采納了朱排長的意見,研究決定給朱連山記黨內警告處分一次,何大年和沈儀通報批評。團首長處分了連首長和朱排長,你們幾個才平安無事兒。”
張軍慶把小張說的情況告訴戰友,都感到對不住朱排長和連首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