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村官賀大章鞠躬儘瘁
圓夙誌曾冬華苦口婆心
昨天,文書小張告訴賀雷一個好消息,使賀雷興奮得大半宿沒合眼。小張說:“團裡分給六連一名上軍校的名額,在你訓練機關兵時命令已下達到連裡。這段大家傳得神乎其神,說你在團裡已經找過首長,首長已答應讓你去上軍校。總之,傳得沸沸揚揚的,都說此名額非你莫屬。”小張神色詭秘地又說:“你可得盯緊些,有人不甘心,要和你爭去軍校哩!根據我的情報分析,你各方麵都優秀,誰也爭不過你。不過,這是天大的好事兒誰不想去啊!彆說彆人,我就很想去。我相信爭的人一定會更多,沒見有些資曆的人都虎視眈眈地緊盯著嗎,這將是場激烈的戰鬥,最終鹿死誰手?還很難說。”
賀雷心想,憑條件,我是黨員,有文化,立過功、受過獎,又是軍區樹立的典型人物,與任何人相比也不遜他。這幾天賀雷心裡一直在為上學的事激動不已。上大學是他的理想,是他入伍前就有的夙願。到部隊後,經過農場助收與大學生接觸,上大學的欲望更為強烈。欲望歸欲望,夢想歸夢想,自打在家鄉上學的夢想破滅後,來到部隊感到要實現上大學的夢想更是渺茫。沒想到小張的一番話又勾起賀雷上大學的癮,折磨得他徹夜失眠。他高興激動之餘心裡不免又生一絲擔憂,曉得上大學有較高的條件,不但綜合素質好,政治上合格,在群眾中有較高的威望,有一定的文化程度,而且還要有首長對你的認可,認為你有培養前途。賀雷根據這些條件在腦海裡逐個分析連裡有希望的人員,權衡再三,覺得自己希望很大。這可不是王婆賣瓜,憑硬件賀雷確實是佼佼者。雖然他獲得的成就都是軍事方麵的,但是,有軍區授予的舍己救人英雄稱號放在那裡,誰人能懷疑一個舍己救人英雄在政治思想方麵有問題?又有誰敢說一個英雄去上大學深造,其政治條件不合格!使賀雷考慮得最多的可不是條件問題,而是在他強烈的求學欲望下萬一不能去上大學,他該怎麼辦?賀雷想來想去理不出個頭緒。不過,有一點他是肯定的,就是思想上再想不通,在行動上也得絕對服從,因為他是黨員,是典型,又何況有前兩次把機會讓出去的經曆,這使他無法和人爭。賀雷心裡太想去上學,這次,他沒了謙讓的衝動。可他認為雖然心裡不情願謙讓,但在形式上還要有所行動,還要拿出典型和英雄的風度來發揚風格。如果不謙讓那不正授人以柄,證明以往的謠傳不是空穴來風!賀雷的思想鬥爭激烈,謙讓吧,又怕真的會失去上大學的機會;不謙讓吧,又怕人說閒話。賀雷心裡舉棋不定忐忑不安像貓抓似的難受,想找個知心的人傾吐心中的鬱悶,星期天他去找曾冬華,要她幫他號號脈拿拿主意。
賀雷來到曾冬華家,不巧,冬華一早出去了。曾期去了礦上,家裡隻有曾期續弦的老伴馬氏在家忙家務。
曾期恢複工作不久,經人介紹與一位農村老太太馬氏相愛。賀雷以前來曾家曾與馬氏謀過一麵,馬氏也認得他。見老太太一人在家,賀雷心裡有些沮喪,準備告辭擇日再來。可老太太留住賀雷說:
“俺閨女買菜走時特意留下話,如果你來家請你一定等她回來。”
賀雷聽老太太這麼說,就坐下耐心等冬華回來。
老太太的身板很硬朗。見她穿一身剛漿洗過的土紫花布帶小蘭條的衣褲,顯得合體、乾淨、利索;齊耳的短發用黑色大攏卡攏著,發間偶見幾根華發,從相貌看,老太太要比曾期年輕許多歲。
老太太是個苦命人。前年老伴謝世時她大病一場,險些沒隨老伴而去。老太太嫁曾期住進礦家屬院,農村還留一個兒子,一個姑娘。大前年兒子娶過媳婦分灶另過生活。姑娘上學,學習成績不錯,政治覺悟又高,家庭出身又好,去年被推薦上了大學。按說老太太是個有福的人,可是,她承受不住失去老伴的打擊,精神受到刺激患場大病,生活不能自理。兒媳開始對她還好,兒子也算孝順。俗話說,“床前百日無孝子”,老太太久病不愈,兒媳漸生厭煩,婆媳間不斷發生口角戰爭。後來,老太太的病痊愈,兒媳與婆婆結下怨恨,仍嫌棄婆婆。兒媳思想上出了毛病看婆婆什麼都不順眼,整日裡對老太太橫瞧鼻子豎瞧眼,坐著不是站那歪,摔破沙鍋弄爛盆的使性子,找不是,動輒吊臉子,發脾氣,仿佛婆媳倆是反貼的門神,死不對臉。婆媳倆常發生口角,媳婦時常指桑罵槐,無緣無辜地給老太太氣受。兒子倒是個懂事孝順的孩子,開始,媳婦與母親拌嘴,他不問原由總是數落媳婦,甚至還動手打了媳婦。媳婦見丈夫不向她還動手打她心裡窩氣,以為這都是老太太唆使的,就更看老太太不順眼。媳婦對丈夫的行為心裡氣不忿,隨把一切怨恨撒在老太太身上,整日裡對婆婆沒好臉色,故意找茬。媳婦不賢惠又不覺悟,靠兒子一次兩次出氣還行,可過日子比樹葉兒還稠,總不能老去找兒子告兒媳婦的狀吧!再說了,見小兩口生氣磨嘴老太太心裡也不是滋味兒。眼看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恰時在礦上工作的遠房二叔回村,老太太向二叔訴說苦衷。二叔是個熱心腸,很同情老太太,決心幫侄媳婦一把。二叔想起失去老伴的曾期,有意在兩個人中間扯根紅線。在二叔的撮合下老太太與曾期見了麵。因倆人都是苦命人,又都不圖什麼,隻要對方忠厚老實,懂得知冷知熱會過日子就行。就這樣老太太和曾期領回結婚手續,鋪蓋卷合在一起算是一家人。老太太再婚兒媳婦倒是歡天喜地,可兒子心裡不悅,總感到臉麵掛不住,怕親朋說閒話,怕在老少爺們麵前跌身份,怕落個不孝的罪名。可是,母親改嫁態度堅決,再說了,婆媳倆在一起常慪氣,不同意母親邁一步,又降伏不住自己的老婆,無奈,也隻好由娘。
老太太嫁進曾家,倒給曾家帶來溫馨與祥和,三口之家的日子過得稱心如意有滋有味。看,曾期滿臉的核桃紋也伸展了,走路又哼起小曲兒。冬華父女下班回到家中熱氣騰騰的飯菜已擺上桌,省得父女倆下班回來麵對冷鍋冷灶生無限辛酸。父女倆平日裡省去操持家務的心,一心撲在工作上,努力做好工作,這使父女倆很舒心愜意。曾期又有老伴體貼,冬華又有母愛,全家人其樂融融好不幸福!
冬華是個思想解放性格開朗又隨和的姑娘,她與繼母相處得很融洽,馬氏也很喜愛她,母女倆相親相愛處得好像親娘倆似的。老太太對冬華親如己出,冬華對繼母孝敬有加,整日裡媽長媽短的,一味讓老太太開心,“哄”得老太太直念佛。
最近,老太太見女兒常和一位解放軍同誌來往,心裡胡亂猜想覺得倆人很般配。老太太留意察覺到女兒每每見到那解放軍同誌時眼眼睛直發光,老太太似乎從中破解了密碼,女兒喜歡上那解放軍同誌。照老太太的話說,我是過來人,什麼不懂啊!老太太見女兒挑個當兵的對象,不相本鄉本土的娃知根知底,心裡不踏實,有心留意替女兒把把關。今天,女兒出門時下的“指示”,老太太時刻惦記在心上。女兒走後老太太就沏好茶水,專候解放軍同誌到來。果不然,賀雷果真來了。閨女有“指示”她怎敢怠慢,老太太心想,以後這小夥子就是曾家的姑爺,準姑爺上門可不是一般的客人,一定得招待好。慌得老太太又是拿糖果,又是沏茶,一疊聲地說,解放軍同誌喝茶,抽煙,吃糖果。老太太一客氣倒使賀雷心裡沒底,越發感到拘束不安。賀雷覺得手心裡冒出汗水,臉頰有些發熱,隻嫌時間過得太慢……正當他心裡忐忑不安決定要離去時,聽到大門吱啞一聲響,冬華回來了。
麥秋,新麥子下來,賀村人又能吃上飽飯。新麥麵的滋潤使賀村人臉上的饑色似乎退去許多。人們吃上幾頓飽飯,大人和小孩子都有了活力,使往日人們死氣沉沉的臉上又悄然爬上笑容;寂靜的村莊裡,又有了歡歌笑語。莊稼人一年四季有兩個時節最為開心愜意:一是過大年,二是過麥季。過大年,生產隊休活兒,人們按傳統的習俗把好吃好喝好穿的…統統拿出來享受,大人小孩子有種幸福的滿足感;麥季,饑餓冬春兩季的人們又能吃上飽飯,吃上白麵饃,心裡恰似久旱的禾苗喜得雨露。這兩個季節人們最喜歡過的當屬春節。過大年是一種享受,古往今來都是如此,人們忘我的享用,充滿天堂般的幸福感。相傳在隋朝末年義軍四起,程咬金(知節)率義軍在瓦崗坐上皇帝。他見過大年是好吃好玩好享受,心裡特彆喜愛過年,就下令把十二個月為一年,改為一月一年下。結果,卻把他命中注定要做十二年的皇帝經一年坐儘江山。這隻是個民間傳說,不過它能說明過大年的樂趣,人們對過大年的渴望。過麥季,百姓雖然能吃飽肚子,吃上白麵饃,但是,那隻是填飽肚子的享受,還要搶時節忙“三夏”(夏收、夏種、夏管)。“三夏”的活兒重,人們在強紫外線下勞作,身上會吐嚕一層皮,過麥季怎比得過大年幸福愜意!
新麥麵的效力,使賀大章的病情穩定了。緊接著賀大章交上華蓋運,莫名其妙地被公社領導提拔為大隊領導乾部,成為大隊領導班子中的一員,這對賀大章來說是天上掉下大餡餅。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除會些武術外,鬥大的字不識半升,又沒當生產隊乾部的基礎,怎會一下子成了大隊乾部?賀大章費解,廣大群眾也懵懂。賀大章實在琢磨不透,懷疑是不是公社領導給搞錯。倘若提拔的是賀玉富都還能接受,公社偏偏提拔賀大章當乾部,出乎預料。三木爺說“提拔大章當乾部,槍斃俺也不信。這也說不定是給挖個坑,單等大章往裡跳。”
“你不信不中,是公社副主任賈在航親自來召開群眾大會宣布的,豈能有錯!”老貫爺說。
“我看大章當乾部不會錯了,誰人不知賀大章心眼好,平和,辦事公道,選大章當乾部,公社領導真有眼力!”石頭爺說。
賀大章似乎覺得在做夢,他慪著好幾天沒去大隊報到上任,後來還是賈在航來催,親自帶他去大隊部與其他乾部相見。賀大章心裡無比激動,暗暗發誓決心當好乾部,一心為群眾辦事兒……
其實,賀大章當乾部並非偶然,是經公社領導精挑細選的結果。公社領導根據大隊黨支書的意見,一直想在賀村物色個人物進大隊領導班子。張家村大隊由四個自然村組成,除賀村外其他三個村每村都占有大隊乾部。支書為了好領導社員又顯得他執政民主公道,積極向公社要求在賀村挑名大隊乾部。公社把這一任務交給副主任賈在航。老賈是個有責任心的乾部,他多次找社員座談,挑來選去,了解到賀大章出身好,覺悟高,政治可靠,辦事公道,又是軍屬,就相中了賀大章。
賀大章進大隊領導班後讓他分管啥工作呢?他大字不識一個,文件、報紙、“最高指示”不能讀,參加會議不會作筆記,全憑腦袋瓜子記憶,這怎行啊!俗話說,好腦子不如賴筆頭。根據賀大章的情況分給他啥活兒,公社領導實在犯難。嘿,彆看趙國壁不怎麼樣,可公社領導班子裡也真有伯樂,有人提議要發揮賀大章人緣好,威信高的優勢讓他抓動腦多,動筆杆子少的社會治安工作,讓賀大章當治保主任,隻要他能管好“黑五類”(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分子)這項工作就算完成了。就這樣,賀大章當上張家村大隊的治保主任。
治保主任職務不大,排位在婦女大隊長,團支部書記之後,算是大隊領導班子裡的末把手。治保主任雖是末把手,可是以階級鬥爭為綱和根據階級鬥爭的複雜性,和治保主任身居階級鬥爭第一線的危險性,賦予治保主任特殊的待遇,為各大隊的治保主任配發一杆長槍。槍是身份和權力的象征,賀大章有了它更覺得責任重大,工作更加賣力。賀大章手裡有了槍杆子,他在群眾心目中的地位更高,搗蛋的社員不怕支書,不怕公社乾部,而懼怕賀大章。說白了,是怕賀大章肩上扛的那杆被子彈頭蹭平了膛線的“老套筒”子步槍。
治保主任的職責負責全大隊的治安工作;保衛無產階級專政;監督、教育、改造“黑五類”,讓其遵紀守法,老老實實地接受勞動改造;開展階級鬥爭,防止階級敵人搞破壞活動;還有防火、防盜等。賀大章上任後,對工作滿腔熱忱,心中像燒得正旺的炭火。他除做好份內的工作外,又兼起調解鄰裡糾紛,解決婆媳矛盾的工作。
“黑五類”好管。他們老老實實遵紀守法還經常被批鬥,哪還敢紮刺呢。賀大章根本就沒把管理“黑五類”的事兒放在心上,誰愛乾啥乾啥去,隻要不搗亂添麻煩就行。賀大章滿心想乾好工作,決心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他乾工作光有激情卻缺乏工作經驗,像老虎吃刺蝟,無從下嘴。賀大章在心裡琢磨,工作上沒經驗不要緊,遇事全聽領導的準沒錯。所以,剛開始時無論大小事兒,他全聽領導的。領導咋說,他就唯命是從,照葫蘆畫瓢往下傳達。群眾說他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賀大章鸚鵡學舌似地努力乾工作,工作還算順利。工作順利便使他認為乾部也沒什麼難乾的,不費腦子全聽上邊的就行。他萬萬沒想到工作上全聽上邊的,他是順心了,省心了,可他在群眾中的威信卻降低了,鄉親們說他的心離鄉親們越來越遠了。他見昔日與他不隔氣的鄉親現在碰到他急忙躲開,躲不掉的也不願同他交心說實話。賀大章惆悵,反省自己的工作,覺得不管什麼事兒一味聽領導的,不走樣按領導的意思辦,不行,那樣會脫離群眾。從此,遇事兒賀大章開始動腦子,根據大隊的實際情況落實工作,抓好工作。賀大章認為,為黨工作,為群眾辦事兒,光憑一腔熱忱還不夠,還必須有良心,一切從老百姓的實際出發;對上級要求辦的事先看是不是符合廣大群眾的利益,這樣做社員會不會高興;對那些群眾不歡迎的事兒能不辦的,堅決不辦,實在推不過去的,選擇性應付過去就行。因賀大章處處號著社員的脈搏辦事兒,又喚起人們對他的信任,大多數社員說他是個好乾部。賀大章的工作宗旨,不管份內份外的事兒,隻要群眾樂意,符合人民的利益,就積極地去乾。賀大章對人熱情、謙和、小架,平常不管是支書,還是和他平級的同誌都能派給他活兒。所以,賀大章在大隊領導班子裡的人緣挺好,如果大家一天見不到他,心裡覺得挺彆扭。
治保主任管理社會治安,是得罪人的工作。賀大章心想,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家,都是鄉裡鄉親的,往上查兩代人,都是沾親帶故的,又是前村後店,左鄰右舍的居住著,人老幾輩兒都沒紅過臉,怎麼能拉下臉來批評人呢!賀大章不願做這項工作。可是,上麵交給的工作還得完成啊!賀大章與支書商量再三,決定開展三個教育,政策教育,社會治安教育,安全生產教育。通過教育提高了群眾的覺悟,促使社會治安狀況好轉,保障社員安全生產,家家安居樂業。他的工作,包隊的公社乾部很是滿意。張家村大隊的工作出色,公社領導要他們報經驗材料,支書把其做法“加工潤色”後報上去。趙國壁開始不多讚成他們的經驗,後來見其他班子成員都說張家村的做法好,又思量這經驗在全縣是蠍子拉屎毒(獨)一份兒,也說不定一炮打響走紅,要是這樣,其收獲將是不可估量。趙國璧抱著個人的欲望和僥幸心理隨即也說張家村的“三個教育”搞得好……公社一文發下來,號召全公社學習張家村大隊的經驗,搞好“三個教育”。這樣一弄,張家村大隊還有賀大章竟成公社樹立的典型。
賀大章當乾部後雖然工作繁忙,但他沒忘本,沒忘記自己是農民,沒忘記他仍靠種地吃飯,靠工分分糧。上級交給他的工作他向來不占用白天的時間去辦。白天他和社員們一樣參加生產隊裡的各項勞動,晚飯後他才去行使治保主任的權力。他深深地懂得當乾部不能脫離群眾,不能丟掉勞動的本色。他十分清楚白天是社員們最忙碌的時刻,隻有等到晚上人們才能閒下來。夕陽西下,夜幕降臨,勞累一天的人們可以喘口氣,可賀大章拖著疲憊的身軀,去東村,走西村,出張家,進李家去做他的本職工作……
賀大章的工作作風社員們都認可,說他不像有的乾部怕苦怕累,一天到晚什麼農活兒都不願乾,騎著洋車子(自行車)到處遛,甚至在“三夏”大忙季節也不去地裡一趟,常常以去公社開會為借口躲避勞動。老百姓為這樣的乾部編順口溜:“留分頭,戴手表,不乾活,吃穿好,騎著洋車到處跑,不管群眾議論好不好。”
今天,曾冬華顯得特彆漂亮。她穿一條時髦的灰色的卡褲子,粉紅的涼小翻領短袖上衣,臉色嬌豔,宛如三月帶露的桃花。因她回家來走路匆忙,粉紅的的涼上衣後背被汗水浸濕,隱約可見抹胸的輪廓。
冬華走進院子,見賀雷從堂屋出來迎她,不由得心裡一陣狂跳,臉越發紅潤。她把買來的一籃子新鮮蔬菜放下說:
“猜想你今兒個準來,我大早去集上選購,中午咱做你最愛吃的大肉三鮮餡餃子。”說著她扭動細腰走進屋內。
賀雷見冬華買回的一籃子菜裡有一大塊豬肉,心想,曾家父女剛剛恢複工作生活仍然拮據,這頓飯說不定會花去他們三口人大半個月的夥食費!賀雷心裡油然升起不踏實感。
須臾,曾冬華換一套衣服輕挑門簾從裡間走出來。隻見她用一塊手帕把秀發紮在腦後,下身換上一條白底小蘭花裙子,上身穿件白色緊身汗衫。她這身打扮越發顯得身材苗條,胸部豐滿,嬌嬈無比。
曾冬華不慌不忙地掂過菜籃子準備擇菜,賀雷趕忙湊過去幫忙。
“冬華姐,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賀雷的一雙眼睛緊盯著冬華的臉說。
“什麼好消息,能使你這麼激動!”
“我從團裡訓練剛回來就聽說六連分一名去上大學的名額,高興得我昨晚半宿沒合眼。”
“這是真的嗎?”曾冬華的眼睛也明亮起來。
“文書小張說的消息,不會有假。消息一直被何連長壓著不肯公開,還不知誰能去上學,傳說要搞推薦。”
“搞推薦好哇,憑你的條件準能如願,我真為你高興!”
“八字還沒一瞥,就使你興奮成這樣子,要是我真的能去上學,還不把你樂瘋!”
“你能如願以償,我為你歌唱慶賀!”
“那感情好!可全連百把號人,又有那麼多的老兵,政績突出的人不少,咋能輪上我。”
“比條件,我琢磨非你莫屬。要是論其他,比如走後門什麼的,那你玄乎。”
“我們連的風氣正,何連長和指導員最反感誰托關係走後門。”
“去掉私心雜念歪門邪道單比條件,政治方麵你是黨員,又有軍區授予的英雄稱號;論軍事你是數得著的,況且還有那麼多的成果,立功,嘉獎什麼的,無人能與你爭鋒;論文化你是初中,這也不算低…”
“初中沒畢業。”賀雷糾正道。
賀雷今天來找冬華的目的,就是想聽聽她的見解。他太渴望上學,可他還清楚連裡渴望上學的不止他一人。再說了,屬六連的人都是被推薦的對象,他思想深處如何想不能對六連的任何人講,這使他心裡感到從來沒有過的鬱悶和孤獨,想找個知己敞開心扉述說心聲,把自己那些拿不上桌麵的私心雜念全亮出來剖析,然後為他指明一條道走。對曾冬華他絕對相信,依賴她幫他理清思路,實現理想,所以,在冬華麵前他可毫無顧忌地談思想,把思想深處的醜與美、善與惡全端給她看。他清楚在上學的事上,也隻有冬華能處心積慮地為他著想,幫他度過難關。曾冬華從賀雷熾熱的眼神中意識到他被什麼事兒困擾著,折磨著,她催促說:
“有什麼事兒,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咱合計合計。”
賀雷輕輕地歎聲氣說:
“你知道的,我對上大學渴望已久,可現在機會來了,我又猶豫不決,瞻前顧後沒有膽量抓住它,怕人說我自私。按理說我是黨員,是典型,遇好事應該讓給彆人,何況前兩次都讓了。如果我這次仍然表態讓給他人,想來首長也會支持。這樣我就違心而為,辦件最不情願的事兒。不過,我卻落個思想好,覺悟高的好評價。可能你會說我這是虛偽,可我是典型,當典型難啊!如果我不這樣做,彆人會怎樣看我?讓出機會,可我又不甘心,不知以後還能不能實現上大學的夢想,該如何辦?我的思想鬥爭激烈。”
“虛偽,徹頭徹尾的虛偽!你為虛榮一次次讓下去,何時是儘頭!讓到最後你的歸宿,你的事業等,這些你想過沒有?為滿足虛榮心你去辦違心的事兒,甚至可以放棄理想換取頭上虛無縹緲的光環,這不是虛偽是什麼?彆人怎麼看你我管不著,可我卻不認為你這是覺悟高。我就弄不明白你腦子裡整天在想些啥?頭上的光環對你就那麼重要?為它可以使你放棄遠大的理想,放棄奮鬥的目標。是的,我不得不承認你做出犧牲確實能換來大家的一片讚揚聲,也會給你帶來更多的榮譽。可是,人們在背後又是如何議論評價你的,你清楚嗎?他們說你是傻瓜,是二百五!你的素質好,是先進,是典型,這樣的條件更應去深造,學好技術將來好為祖國,為人民做出更大的貢獻。沒有機會盼望機會,可現在機會就擺在你麵前,你卻要躲避機會,甘願失去機會,名曰讓出名額,實則你是在逃避責任,拒絕為人民,拒絕為祖國擔起更重的擔子,做出更大的貢獻。你一次次讓出機會,此舉是可恥的,是和當逃兵沒什麼區彆的可恥!你沒想想,一個普通士兵的貢獻大,還是一個軍事家,一個將軍的貢獻大?以前,你左也盼上大學右也盼上大學,可機會終於來了,為了虛榮你要讓出機會。那好,你就讓,等你讓過兩年所有的機會不會再向你走來,隻有你自己造成的後果向你招手,那就是脫下軍裝複員回原籍。你好好想想就充好漢吧,留下來當你的典型,再有機會繼續讓給他人!如果你真要這樣做,你這才是最大的自私!”曾冬華越說越激動,漂亮的臉蛋像施層濃濃的胭脂。曾冬華踱到窗前眼望窗外沉思著。突然,她轉過身說道:“賀雷同誌,一個人對自己最不能容忍的是什麼?那就是放棄自己的追求,放棄美好的理想。請你不要再打腫臉充胖子,好嗎?請你回到現實中來,做一個普普通通實實在在的賀雷,好嗎?一個人努力做到政治思想好,工作中發揮表率作用,這是必要的,但思想不能太左,無原則的放棄自己的追求目標,一味兒追求虛榮,我看不值得。再說了,去上學那是有條件的,不是說誰願意去都能如願。就是首長同意你去,大家推薦你去,還要經過政審等環節,最後還有學校按條件錄取。現在你的現實條件合不合格,也難說,就大談要讓出機會給彆人,這不太早了嗎?這容易使人產生誤會,會說你又在撈政治資本!我的意見,你好好想想,按說你的條件是全連數得著的,如果你不能去上學,其他人未必去得成,也說不定會被其他連的優秀人才爭去。要是我是連長,我會讓全連最好,最優秀的士兵去上學。”
曾冬華今天確實很生氣,氣賀雷虛偽,氣賀雷思想太左,氣賀雷不為自己著想。賀雷自打認識曾冬華以來還從沒見過她像今天這樣激動過。就這,他還沒敢把自己思想深處的私心雜念全暴露給她。曾冬華不讚成賀雷唱高調,看不慣他動輒就拿典型,英雄,模範,來說事兒;更煩他高喊什麼吃苦在前,享受在後的高調,好像全世界就他是無產階級革命戰士,就數他是最革命似的。
賀雷心裡被冬華一番話弄得很不自在,臉上火辣辣地發燙。此刻,他的思緒亂了,不知說啥好,磨蹭一會兒,臉漲得像下蛋母雞似的。
“冬華姐,我不怕你笑話!說心裡話誰沒私心呢,我是做夢都想去上學。可典型的身份把我推向一個特殊的位置上,我不能堂而皇之心安理得地去上學;更不能去和彆人爭上學,典型難當啊!因為人們認為發生在一般人身上純屬正常的事兒,一旦這些事兒出現在典型身上,就被認為不正常……”賀雷頓了頓,哀歎一聲,像是最後下了決心,隨後把埋藏在他心底的話全盤端給曾冬華。最後他說道:“我很渴望上學,我已經失去一次上學的機會,對眼前的這次機會,我會更加珍惜它。我深知像這樣的機會不多,對我來說可能一生就這一次,是失不再來,我多麼想抓住它,抓牢它啊!從內心講,這次我不想把機會再讓出去,包括以前那兩次我都是違心而為之。這次,甚至我想過要和彆人比比爭爭,可我沒那個膽量,怕那樣做與自己的身份不符,怕彆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賀雷同誌,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你之所以畏首畏尾關鍵還是虛榮心在作怪,還是不能從頭上光環的魔咒中掙脫出來。我想,你要把自己的位置擺正。典型、英雄、他們也是人,也是食人間煙火的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也要生活,也要工作,也有理想,也有愛情,也享有千方百計地去實現理想的權力。在如何對待上學這件事上,你要卸掉思想包袱,站在一個普通人的角度來想問題,處理問題,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按照道家的無為學說去做,淡然處置,順其自然,是自己的,納之,不屬於自己的,拒之。要有所為,有所不為,不做情知不能為而為之事兒。首長要你去上學,或讓彆人去,都欣然接受現實,決不能鑽神弄鬼走後門兒。擺正思想,端正態度,一切順其自然,我看實現你的理想還是有希望的。否則,上大學對你那隻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
當曾冬華得知賀雷是把升學名額讓給小川姐弟不得已才來參軍的,她心裡在為賀雷的命運而歎惜的同時,很佩服賀雷的人品。由此,冬華心裡更愛眼前這位小弟弟。她哀歎自己的命運不及,為什麼沒在白小川之前與賀雷相識呢!像賀雷這樣的人品,姑娘們很願意相托終身的。現在,我能有緣認識賀雷,和他做個知心朋友,以一個大姐姐的身份去愛他,去關心他,去嗬護他,這也是倆人的緣分,我也知足。麵對上學的機遇,我要幫幫他,幫他實現夢想。如何幫他?關鍵是賀雷自身的問題要先解決好,倘若解決好自身問題,實現理想算已成功一多半。但是,如果賀雷自身的問題處理不妥,再像以前發揚風格,這次的機會還會跑掉。為防止他重蹈覆轍,我必須時刻提醒他,幫他戰勝自我,走出魔咒。去上大學,它比去學汽車駕駛,去學無線電技術更誘惑人,人人都會拿出渾身解數去爭取。如果有人鑽神弄鬼做手腳,賀雷能否去上大學,還很難說。可是,賀雷看不到這一點,心裡沒有危機感,還要一味地發揚風格!曾冬華要幫賀雷,做他的工作並不是要他去和誰爭,或去拱門子來達到目的,而是要解決賀雷自身存在的問題,不要他再去充英雄,當好漢。她堅信當前六連是無人能與賀雷相比的。想到此,曾冬華想試探一下賀雷,就說道:
“去讀大學,這比不得其他行業,想去的人一定會更多,你抱的希望不要過高。哎,你不是和團裡的首長有關係嗎,為你能順利去上學,我想咱總不至於去托人情?”
賀雷不假思索地說:
“那當然不能托人情!”賀雷愣了片刻,又說道:“冬華姐,你不會要我找關係去求人吧?”
“不…,我怎能叫你去求人呢!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賀雷不相信為達到個人的目的,曾冬華會失掉原則要他去拉關係走後門。
“冬華姐,為達到個人的目的,去搬首長來壓人,我寧願不去上學也不乾那種事兒。要是光明正大經大家推薦,被黨支部批準,被學校錄取,那才光榮,他人也無話可說。”
賀雷的一番話使曾冬華心裡暗暗高興。她沒想到試探性的幾句話兒,使她更加看清了賀雷正直光明磊落的一麵。她又意思到,這也是她努力勸解的結果,使賀雷的思想有所醒悟。曾冬華用讚同的眼神瞟賀雷一眼說:
“賀雷同誌,如果照你這麼說,能否去上軍校,你思想上也彆抱太大的希望。全連能人多,你不去找門路,可保不住彆人不去托關係,萬一有人找上級首長來壓何連長,我看何連長未必能抗得住!”
“要相信人,相信人的覺悟。據我觀察六連會耍陰謀,搞小動作的人沒有。”
“你又不是孫猴子能鑽到彆人肚子裡去看看,怎知彆人是咋想的,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著點!”
“咱退一步說,就算有那種人,我相信何連長是正人君子,是有原則的人,他不會屈服於權貴的。”
“現實中的人如果都像你說的,認為的,那就好了。”
曾冬華說這番話的用意,顯然是給賀雷那顆發熱的腦袋瓜子潑潑冷水,防止他在沒搞推薦之前就去發揚風格唱高調。
賀雷覺得冬華姐把問題想得太複雜,太不相信革命同誌的思想覺悟了。但是,他似乎從她那些話語中感悟到潛在的危機,覺得現實中似乎並不完全像他想象的那樣憑他絕對優勢條件,去上大學就非他莫屬。如果他原本就沒啥希望,還談何要發揚風格讓給彆人!賀雷感到空前的恐慌和危機感,心裡在為自己能不能去上大學而擔憂。曾冬華的話好像一盆冷水潑在一堆燃燒正旺的碳火上,霎時吱吱地冒著白煙。賀雷發會兒呆,怏怏不樂地說:
“那就聽天由命吧!”
“思想上做好兩種準備,去上學一定學好知識,為人民做出更大的貢獻,不辜負首長和同誌們對你的希望;如果留下來,繼續努力做好本職工作,平凡的崗位上也能做出成績。不過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兒,你去上學還蠻有希望。”曾冬華打住話頭用銳利的目光望著賀雷看他有什麼反映。此刻,她發現賀雷眼睛裡充滿渴望,知她今個兒苦口婆心地勸說已起作用。
賀雷滿腦子正想心事兒,抬頭恰與冬華姐熾熱的目光相遇,向來沒見過她用這種目光看他,心裡咚咚像敲鼓似的。
“冬華姐,要我做什麼?隻要不是犯紀律的事兒,我保證一定做到。”賀雷臉通紅地說。
“我哪能要你違反紀律啊!隻要你不再充假積極,不管彆人如何激將你,抬高你,給你戴高帽子,都不主動放棄機會。這你能做到嗎?包括虛假的謙讓也不允許。”
曾冬華的要求,賀雷感到有些為難。心想,一個處處走在彆人前麵的典型人物,怎好意思不發揚風格就把好事占去呢!這確實太為難我了。轉而又想,如果大家推薦我,又不是我與彆人爭來的,也不是找門子弄來的,為什麼不能理直氣壯地去上學!想到此,賀雷應允了冬華姐的要求。
“還有不該考慮的事兒也不要瞎琢磨,誰能去上大學,那是首長考慮的事兒。讓你去也好,繼續留連隊也罷,要服從組織的安排,做到一顆紅心兩種準備。你彆老想著自己是典型,是英雄人物,與彆人有啥不同。這些都不是上大學的硬性條件,關鍵要符合上大學的文化基礎要求。這些條件和要求是由學校來定,不是誰能輕易改動,決定誰能上大學,團首長、師首長也不能做主,他們隻能起到按圖索驥,層層把關選人推薦的作用,最後還得由學校決定。至於按學校的條件篩選符合條件的有沒有,有多少?這很難說,也可能你們全連,全營,甚至全團連一個合格的也沒有。比方說,你們連經選拔就你一個人符合條件,那你再謙讓,可彆人都不符合條件誰還能去得成?結果,你放棄機會,彆人也沒資格去上大學。這個道理,你懂嗎?”
“我清楚,我清楚。”
麵對冬華姐真摯的情感和耐心地說教,賀雷心裡敞亮了,覺得像是卸去了沉重的包袱似的輕鬆。他佩服冬華姐洞察事物有主見。賀雷心裡十分慶幸來找冬華姐,感謝她為他解決了思想上的疑問和困擾。
時近中午,老太太走進屋來見倆人都在發呆,就在心裡胡亂猜想準是倆人鬨啥意見了。老太太有心想勸說閨女幾句,可同著解放軍同誌又不知說什麼好,心裡著急著。老太太遲疑片刻說:“你們彆老悶在屋裡,去外麵大廣場上走走,散散心,啥事慢慢淡,哈!”
“媽,沒事兒。這裡麵的事兒您不懂,我們會處理好的,您放心。”
“媽啥不懂啊,媽心裡跟明鏡似的;爹媽就你這麼個閨女,媽可得好好把把關。”
“媽,您說這哪跟哪啊!”
“你這妮子整天介就知道工作工作,自己的事一點也不上心。”老太太說著扭動身子又進廚房忙活去了。
母親同著賀雷說出這番話來,曾冬華不覺羞紅了臉。幸虧老太太滿口地道的皖西口音,使賀雷不曉得話中意思,不然會使她更難為情。曾冬華招呼賀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