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起床在屋裡晃悠一圈,試圖搞清楚自己是在那兒。極大的一間客廳,卻空空蕩蕩的。一張沙發一台電視,靠窗戶處釘了根杆子,上麵晾曬著幾件衣服,都是男款。除此之外,便什麼都沒有了。
周茉打開窗戶,往外看去。
外麵是個麵積極大的水泥場地,停了許多輛車,地上散落著輪胎、車蓋、千斤頂、高壓水槍等各式各樣的東西。再往遠處看,稀稀拉拉一排房子,沒有任何標誌性的建築。
周茉高喊“有人嗎?”
每一個房間她都找過了,沒人。
周茉預備洗漱一下,下樓去街邊問問。結果浴室裡連洗發水都沒有,隻有一塊肥皂。她心裡不免揣測,住在這裡的人的日子過得未免有點兒太淒涼了。
將就著洗完頭和澡,穿上自己原本的臟衣服。這樣拾掇過之後,周茉出了浴室,往客廳大門走去。
剛一打開,就瞅見大門口一道高大的人影,人牆似的堵在跟前。
周茉嚇得心臟跳停,過了好半會兒才緩過來,抬頭一看,卻是怔住“……賀衝?”
賀衝手裡拎著一隻袋子,低頭瞅她一眼“醒了?”
“這是哪兒?”
“我家。”
“我怎麼……”
賀衝笑著“被我綁架了唄。”
周茉的第一反應是往後退,一步退進了門裡,才想起來這就是賀衝的家,這樣不等於是主動的羊入虎口麼?
她退了一步,賀衝卻是進了一步。
周茉立刻高音量“你想乾嗎!”
賀衝神色複雜地瞅她一眼。
“你……你不是……”
“能拿你去跟顧家把那墓位換過來嗎?能換我就真綁架你了。”
“不能。”周茉垂頭喪氣,“你找我爸換點錢估計還實在些。”
“能換多少?”
“三百萬?五百萬?我不知道……”
賀衝笑了,沒想到這小姑娘居然還正兒八經地跟他討論起自己這做人質的價值來。
“你也太便宜了吧,你們周家不是很有錢嗎?”
周茉“有錢那也是我爸的,他舍不得。”
“你不是他女兒嗎?”
周茉不置可否,目光往下瞥,瞧見他拎在手裡的袋子。
“哦。”賀衝提起來往她懷裡一塞,“給你的。”
“什麼?”
“你不吃早餐?不換衣服?”
周茉警惕地抱緊袋子“在你家換?”
賀衝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就走了。
袋子裡除了早餐,還有衣服,一件t恤衫、一條牛仔短褲,樣式都土裡土氣的。周茉沒得挑,換了衣服,拿出袋裡的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把自己的臟衣服塞進去。她的頭發還濕漉漉的,身上的衣服大了一圈。長這麼大,就數今天最狼狽。
周茉咬著包子下了樓,喊了一聲“賀衝!”
隱約聽見隔壁廠房裡有人聲,她走進去一看,滿地散落的汽車零件,空氣裡是一股刺鼻的機油味,卻沒看見人影。
周茉又喊一聲“賀衝。”
“彆喊了,招魂呢。”
周茉循著聲音看過去,這才發現被支起來的汽車底下仰躺著一個人,穿著卡其色的工作褲,又隻露了半截腿,難怪她一眼沒看見。
周茉走過去,朝地上一蹲,低頭往汽車底下看,卻什麼也看不見。她便繞了一圈,繞去那頭,一蹲下就看到賀衝的頭頂。
“喂。”
賀衝沒應,拿扳手緩緩地拆卸著底盤上的零件。
周茉把口中咬下一口的包子嚼完了才說話“原來你是修車的呀。這份工作……”她斟酌著用詞,“是不是不賺錢?”
“還成。”
周茉心想,樓上的房子家徒四壁,連瓶洗發水都買不起,哪裡會是“還成”的程度?不過男人嘛,一般都是好麵子的。
“你一直在修車嗎?”
“這兩年。”
“那以前你是做什麼的?”她聽過不少傳言,尤其還有說賀衝“出車禍死了”的,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賀衝一頓“你查戶口呢?”
“我好奇,能說一說嗎?”
賀衝一想,倒也沒什麼不能說的“當兵、做生意、賽車……什麼來錢做什麼。”
周茉又想,混了這麼多年,他居然還這麼窮,惻隱之情頓生“你除了修車,還會彆的嗎?”
“除了乾好事,什麼都會——讓開。”
周茉愣住。
“讓開,你擋著我了。”
周茉忙往後退了一步。
“再讓讓。”
周茉讓出四五步,便看見賀衝手撐著底盤,往前一躥,整個人便從車子底下鑽了出來。他沒穿上衣,光裸的古銅色皮膚上滿是汗水,以她十五年繪畫的經驗來看,這人的骨架和肌肉都相當不錯,拉過來就能當模特。
周茉的臉有點發燙,彆過眼去啃包子,假裝沒看見。
賀衝瞥她一眼,看她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倉鼠似的小口嚼著包子,笑出聲“你還在讀書?”
“讀大學。”
“在學校過得很艱難吧?”
周茉有些不明所以。
“就你這吃東西的速度,食堂關門了能吃完嗎?”賀衝走去一旁的車床,把拆下來的零件拿過去與另一個比對。
周茉不以為意“細嚼慢咽是好習慣。”
賀衝拿著零件又鑽回了車下。周茉看他一時半會兒似乎沒有要出來的意思,便捧著包子重新湊過去。
“你怎麼還待在我這兒?”
周茉一時沉默,嚼完了一口包子才說“不想回去。”
“離家出走?都多大的人了。你出門沒帶手機,趕緊回去吧,彆一會兒你家人報警了。”
周茉愣住,急忙去摸衣服口袋,又想起已經換過衣服了。
“彆摸了,你真沒帶,不然酒吧服務生早喊你家長來接了。”
“我已經成年了,不需要家長監護。”
“哦?”
周茉對他這聲提高了聲調的懷疑極為不滿“我要是未成年,能進酒吧嗎?”
“說不準啊,現在想偽造個證件還不容易。”
周茉不想跟他扯,啃完了剩下的包子,拍了拍手問道“我能在你這裡再待一天嗎?”
“能啊,什麼標準?”
“什麼?”周茉發現自己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維。
“你這算是租房,按什麼標準付我房租?”
周茉很吃驚“你這個破房子還要房租?”
賀衝笑說“生活不易嘛。”
周茉一想,也有道理,這人過得這麼拮據,自己占他的便宜確實不厚道。考慮了一會兒,她問“五百一天?”
“……”
周茉摸摸鼻子“少了是嗎?肯定少了……那……一千?”
“你知道五星級酒店什麼標準嗎?”
“不知道,出去玩都是我爸訂房的。”
賀衝無語,讓她讓開,自己從車底下鑽出來,去廠房裡的水槽那兒,打上洗手液把一手的機油洗乾淨,再套上一件上衣。
周茉也跟過去洗手,賀衝低頭看她“你叫‘周末’?”
“嗯。”
“怎麼不叫星期一呢?”
周茉白他一眼“‘茉莉’的‘茉’。”
賀衝笑笑“那天回去被罵了嗎?”
不提還罷,一提這個周茉就來氣。那天回家,她被父親周思培罰去畫室裡反省,整整十二個小時以後才被放出來。
看她的表情,賀衝心裡也有數了“以後彆輕易替我出頭了,你看,我一點損失沒有,你……”
周茉打斷他“下回求我我都不幫你了。”
片刻後,周茉看他一眼“顧阿姨不答應合葬,那賀……你媽媽下葬了嗎?”
“沒啊。”賀衝笑著說,“殯儀館有那種小格子,租金隻需要八千塊錢,我把骨灰先寄存在那兒了。”
“那不是……”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嘛。”
周茉被他逗笑“你那天,為什麼拿著玫瑰去?”
“沒人規定參加葬禮一定得帶菊花吧?我媽這人比較虛榮庸俗,所有的花裡她就喜歡玫瑰,並且越貴的那種越好。”
他笑得有點吊兒郎當,眼睛卻幽深有神,和他對視的時候,莫名有種靈魂被看透的感覺。就仿佛是那一天雨霧中看見的玫瑰,如火光一般,突然讓她心裡升騰起一種自己也道不明的躁動。
“玫瑰花挺襯她的。”
“是嗎……”賀衝笑笑,“你覺得她的名字好聽嗎?”
“好聽啊,賀宓,‘宓妃留枕魏王才’。”
“她自己改的,其實她跟老頭兒——顧洪生——結婚之前,不叫這個名。”
“那叫什麼?”
“賀桂花。”
周茉“撲哧”笑出聲“你騙我的吧?”
“騙你乾什麼?”
周茉抬眼去看他,從他臉上沒瞧出多少悲傷的影子。他寧願不要六千萬的彆墅,也要幫賀宓爭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這樣的人,究竟是傻,還是赤誠呢?
這時,賀衝的手機突然響起來,特大聲的一個響鈴“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賀衝瞧了一眼屏幕,是韓漁打過來的。
韓漁急得好似火燒眉毛“老賀,你把人小姑娘帶哪兒去了?趕緊給我原封不動地送過來!她家長找來了,說再見不著人就要報警說咱們綁架!”
外麵日頭灼烈,周茉這才驚覺居然已快到晌午了。
賀衝的車停在場地正中央,是一輛很舊的吉普車,但收拾得很乾淨,車玻璃上連一點灰塵都沒有。
周茉打開副駕駛門,徑直鑽進去往皮椅上一坐,下一秒便“啊”了一聲,一下彈了起來。轉頭一看,剛把車鑰匙插進去的賀衝正一臉難以形容地瞧著她。
賀衝幸災樂禍“燙吧?”
“燙。”
“不曉得等我開一會兒空調了再坐上去啊?”
周茉很委屈,來接送她的家裡的車,進去便冬暖夏涼,她從來沒有過這種生活體驗。
兩人站在日頭底下等著車內降溫。賀衝看她被太陽曬得快睜不開眼,又細皮嫩肉的,白得發光,便打開了後座,摸出一把黑色的雨傘遞給她。
周茉這一下倒有些受寵若驚,忙說“謝謝”。
賀衝點了一支煙,手伸進駕駛座內,感受了一下裡麵的溫度“你怎麼一個人跑去酒吧喝酒,失戀了?”
沒聽見她吭聲。
賀衝抬眼一瞧,周茉目光低垂,神情低落。
嘿,居然猜對了。
賀衝笑出聲“感謝我吧,幸虧是我在,不然你昨晚上就凶多吉少了。”
“那不是個清吧嗎?我專門找同學打聽過了,她說清吧不會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還說這家酒吧新開張,便宜,地址都是她給我的。”
“你也不怕被人撿屍?”
“‘撿屍’是什麼意思?”
賀衝這下真是無言以對了。
周茉有些難為情,小聲解釋“我是第一次去酒吧。”
賀衝微訝“二十歲,連酒吧都沒去過?”
周茉卻沒回應,把傘往下壓了壓,也學賀衝去試車內的溫度“可以上車了嗎?”
賀衝看她一眼,一把拉開了車門“上吧。”
車裡還有些熱,尤其是皮質的座椅,剛挨上去仿佛置身蒸籠。周茉背上登時浮起一層汗,把吹風口的方向調了一下,正對著自己。
賀衝不自覺地瞟一眼,她頭發已經半乾了,又長又順,垂在t恤前麵,發尾的水在腰部浸出一攤水漬。他收回目光,滅煙,放手刹,發動車子。
道路破敗,被超載的大卡車碾出一個一個的坑。沿途皆是不過四層的小樓,遠處的莊稼地綿延起伏,綠浪一層翻過一層。
“這是哪兒?”
“城南,雁南鎮。”
“西城有這樣一個地方嗎?”
對於這位嬌生慣養的富家小姐的言行,賀衝已開始見怪不怪“你生活的範圍,怕是沒離開過你們周家的大宅子吧。”
本是諷刺,卻聽周茉懨懨地答“差不多了。”
這時,“日落西山紅霞飛”又響了起來,輪胎顛了一下,賀衝接起電話,沒好氣地說“又怎麼了?”
“衝爺,送回來沒啊?人家真要報警了……”
“我還在雁南,離著有二十公裡呢,我給你飛回來嗎?”
韓漁欲哭無淚“你大侄女在你旁邊吧?你把電話給她,讓她給你大兄弟先通個信啊……”
賀衝把手機遞給周茉“接電話,跟你爸媽報個平安。”
周茉拿過他的手機,又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都2016年了,他還用著非智能的直板機?果然是經濟狀況堪憂啊。
“喂……”
唐書蘭一聽見她的聲音,立馬冷聲問道“周茉,你在哪兒?”
周茉昨晚獨身闖酒吧的瀟灑氣魄立馬消去了大半,有些忐忑地回答“在路上。”
“跟誰在一起?”
“朋友。”
“哪裡認識的朋友?酒吧?”
“不是……”
“周茉,你這樣讓我非常失望。”
周茉訥訥地道了聲“對不起”。
“你到底跟誰在一塊兒?”
賀衝的這台直板機通話質量確實不怎麼好,把音量開到最大,即便沒開免提,也能將對麵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聽見唐書蘭的這句質問,賀衝笑了笑,心想自己怕是又要得罪人了。
轉頭瞧了周茉一眼,她垂著眼,臉都紅了,怕是下一刻就得哭出來。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她抬手便把手機奪過來“她跟我在一起。”
“你是誰?”
“賀衝。”
那邊驟然提高了音量“賀衝,你想做什麼?顧家六千萬還沒滿足你的胃口?”
“顧家的六千萬和你周家有什麼關係?”
唐書蘭冷聲道“我警告你,彆打周茉的主意,她可是……”
“我能打她什麼主意?”
唐書蘭還要理論,賀衝卻一下截斷了她的話“我沒綁架你閨女,我兄弟也沒有。煩請您二位彆在酒吧杵著鬨事,影響我兄弟發財。人我會給你送回來,已經在路上了,急什麼。”說完,他當機立斷地掛斷電話。
他又轉頭看了一眼周茉“直說我在你身邊不行嗎?撒什麼謊啊。”
“你已經在顧家樹敵了……”
賀衝愣了一下,卻是笑了笑“自身難保,還管我樹不樹敵,你怎麼這麼愛多管閒事?”
“你不也多管閒事。”
賀衝這下被她堵得無話可說,轉頭看前麵“坐好,我要加速了。”
賀衝的加速是真的加速,破舊的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縣道上狂奔,哐哐當當,仿佛車蓋都快要飛出去。
周茉被顛得都快坐不住了,趕緊抓住了車上方的把手“慢點兒!”
賀衝笑“慢了他們以為我撕票了。”
一路顛簸,總算把人順利送到了“2046”。
唐書蘭和周思培兩尊門神似的立在酒吧門口,見到從副駕駛座下來的周茉,穿了件又土氣又豔麗的玫紅色t恤,登時臉都綠了,上前便抓住她的手臂,拽到自己身旁。
他們等了一瞬,本以為賀衝也會下車,沒想到車子引擎轟鳴,似是馬上就要離開。
周思培趕緊把人叫住“賀衝。”
賀衝笑道“有什麼指教?”
“你誘拐我女兒的事……”
“爸,賀衝沒誘拐我,是我……”
唐書蘭使勁將她一扯“閉嘴!”
賀衝眼看一時走不了,索性點了支煙,抽了一口,笑問“令千金多大了?誘拐?”
“你與顧家的恩怨,不要牽扯到我周家人的身上……”
“就事論事就這麼難?”賀衝打斷他,“你們有錢人是不是有門必修課叫《不講道理》?你自己問問周茉,我誘拐她了嗎?”
唐書蘭“周茉心思簡單……”
“二十歲不是兩歲,我給兩塊糖她就跟我走了?”
唐書蘭這才把目光轉向周茉“茉茉,你自己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茉悶著頭,隻問“我能回家了嗎?”
僵持半晌,周思培拂袖,慍怒道“真是越大越不聽話了!”
唐書蘭見周茉還杵在原地不動,將她的手臂一拽“回家,我們細說。”
煙霧繚繞之中,賀衝瞧著周茉被人拽走。前麵兩人腳步飛快,她有點兒跟不上,踉踉蹌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