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安格爾抬起頭,目光看向枯朽者。
枯朽者完全沒理會安格爾,依舊是沉浸在自我思緒之中。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其實我想先聊聊什麼叫做……意義。”
安格爾的聲音洪亮,但並不能喚醒枯朽者,倒是小惡魔主持帶著頑劣的笑,一臉樂子人般的表情望了過來。
“你提的這個問題,是基於一個你默認的前提:你認為的存在意義,是需要被一個外部的、持續的觀察者來賦予的。”
“一旦這個觀察者沒有觀察到東西,你就認為意義如熄滅的火炬,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但我不認同這個觀點。”
“意義從來不需要觀察者來賦予。”
“意義首先源於‘存在’與‘創造’的本身行為。”
“就比如一塊遠古的化石,其上鐫刻著早已滅絕的生物紋路。在它被發掘前,它已在黑暗中沉默億萬年。那麼它記錄的這段生命抗爭、演化、存在的史詩,是否因無人看見,就毫無價值?”
無人應答,所以安格爾自己回應。
“當然不是。”
“它的價值,在生命凝結於石上的那一刻,就已永恒成立。存在過,本身就是宇宙為它刻下的、不可磨滅的意義。”
安格爾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回蕩,他不在乎枯朽者是否在聽,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他認為的真理。
“而一個消亡的文明,就是這顆宏偉的化石。它縱然深埋在暗無天日的泥土之中,但它凝結了整個文明的史詩,它當然是有意義的。”
“這種意義並不需要觀察者去確認,存在過就是意義。”
枯朽者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安格爾心中微微歎了一口氣,繼續道:
“說真的,以我這個年紀去聊這種宏大話題下的認知,往往會缺乏力度,所以我仔細想了想,乾脆換成我自己角度來聊。”
“我先做個自我介紹,我是一名煉金術士,我想用煉金的視角,來講述一些東西。”
“你知道一件煉金道具在使用者手中,感知最強烈的三要素是什麼嗎?”
“它們分彆是效果、材質與外形。”
“效果是核心,源於煉金本位的思路,這些內容說出來,了解的人聽得疲憊,不了解的人完全聽不懂,所以我今天不聊這些。”
“我先來聊聊材質和外形。”
安格爾決定以自己的視角來講述時,發現枯朽者的耳朵似乎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的錯覺。
不過,小惡魔主持倒是真真切切的很感興趣,甚至還飛到了附近的封碑,饒有興味的打量著安格爾。
完全是一副聽故事的表情。
“煉金道具的材質,肯定與原材料相關。”
“而我們的文明,超凡材料是有限的,隻能從其他文明裡獲取。”
“我就用過很多不同世界、不同文明的材料,比如來自慕斯界的瑩絨草、來自曼羅位麵的菲克思麝香……還有來自森羅位麵的綠血金。”
“我很擅長附魔,剛才我提到的這些材料裡,有一樣是我在附魔中常用到的。沒錯,就是綠血金。”
綠血金,聽上去好像是礦物,但實際上並不是,而是一種特殊的魔植。
“這種魔植在我的世界從未存在,也不存在於其他任何一個世界中,因為它並不是天然長出來的,而是被人為創造出來的。”
“而創造出這種魔植的,是森羅位麵的森羅妖精。”
“它們的植物學者耗費數千年的時間,不斷的改良,最終製造出了綠血金,一種能量極其通透的血墨材料。”
“而我開始接觸附魔後,用過很多血墨,但都非常的難用;後來我接觸到了綠血金,第一次用,就輕而易舉超過了我之前所用的所有血墨。”
“當時給我帶來的震撼,讓我驚為天人,甚至在附魔結束後,花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去溯源綠血金的來曆。”
因為太震撼,所以才會想著更了解。
“但後來,你知道我查到了什麼嗎?”
安格爾再一次發問,但和之前一樣,依舊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但是安格爾注意到,枯朽者的目光似乎已經沒有之前那麼恍惚了,眼睛也不再無神。
看樣子,似乎的確在聽安格爾的講述。
安格爾也不奢求他立刻回話,而是自問自答道:“我查到森羅妖精的文明,已經滅亡了。”
“而且,在我出生之前,它就已經消亡很久很久,甚至連森羅位麵都進入到了終末崩解期。”
“我當時得到這個消息後,非常唏噓。”
一個能創造出綠血金這樣人工魔植的文明,肯定有其深厚的文化和底蘊,若是能持續發展,說不定能成為新的霸主文明。
可惜,它們就這麼滅亡了。
“那段時間,我很恍惚。一個文明的滅亡,在書本上就短短一行字,輕飄飄的……可我知道,它真實的重量,恐怕比千鈞還要更重無數倍,因為這一行字裡,承載著厚重的知識、技術、還有無數的生命。”
“我甚至一度生出戚戚然的焦慮,總感覺自己的文明會不會也如此的脆弱,不知不覺間就消亡了。”
“後來我這恍惚的狀態被我一個朋友知道了,他說了一句和考官先生剛才說的一模一樣的話。”
“他說我很幸運,我是一名人類。”
人類所屬的巫師界很強大,無論是巫師文明的底蘊,還是世界本質的位格,都比很多文明要強。
至少目前來看,暫時不用擔心毀滅。
“他的話,暫時紓解了我的焦慮,但也讓我更加珍視我所手中的綠血金。或者說,不僅僅是綠血金,還有更多那些來自消逝文明的饋贈。”
“因為這類饋贈,都蘊含著一整個文明的重量!”
“而這種饋贈,並不僅限於材料,還有文化。”
安格爾說到這,伸出手用幻術在掌心構建了一個精美的六環相接的圖案。
“這個圖案源自一個逝去的文明,其名始結文明,我從一本記錄這個文明的雜誌上看到了這個圖案,據說是記錄在文明遺跡裡的壁畫上……我當時覺得這個圖案挺好看的,然後我記下了它的樣子。”
安格爾刻意用幻術展現,就是為了吸引枯朽者的注意。
而他也成功了。
枯朽者雖然沒有說話,但餘光瞥了那圖案一眼,縱然隻有一眼,但安格爾卻捕捉到了。
這意味著,它在聽。
“後來,我煉製了一個特殊的陣盤,這個陣盤上的魔能陣有部分無法埋在材料中,但外露部分又實在不好看,我需要設計一個外形去包容它們。”
“是的,煉金術士也需要很強大的藝術功底,畢竟外在顏值也很重要。”
“可惜我在藝術上沒有那麼高的天賦,我自己無法創造一個既能容納魔紋藍圖,又能保持優美程度的外在圖案……最後我苦思冥想許久,想到了始結文明的這個圖案。”
“最後的成品,就是這個。”
安格爾用幻術,模擬出了陣盤結合六環圖案的樣子。
審美雖然有個體差異,但有些美,是共通的。
就比如六環,完全容納了雜冗的魔紋線條,和諧又美好。
哪怕枯朽者見多識廣,也忍不住在心中默默讚美。——是的,枯朽者終於抬起了頭,目光看向了安格爾。
準確的說,是看向了安格爾用幻術模擬出來的這個煉金陣盤。
安格爾不動聲色,繼續講述。
“哪怕我不知道這個圖案的涵義,但這個消逝文明所留下的遺產,卻還在持續的影響著我。甚至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隻要遇到合適的機會,我仍然會選擇這個圖案作為煉金道具的外形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