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件事,幾番斟酌,還是覺得要與你說。”
蕭楚右手攏發,左手從洪範的腰際退回衣角。
“我父皇與皇兄對你有些成見。”
洪範的目光帶著探尋。
他從沒單獨見過太子,與當今陛下亦隻一麵之緣,彼時並未覺察出什麼問題。
“有好幾次,我與他們,嗯,聊過關於你的事。”
蕭楚仔細調整措辭,不想讓對方察覺那些對話是關於婚事。
“或正麵、或側麵,他們對你有明顯的警惕與疏遠;我反複琢磨,似乎不是針對你個人,而是你星君的身份……”
身為神京蕭氏的掌上明珠、當朝皇帝的長女,蕭楚依然覺得自己不了解父親——蓋因蕭策所圖之遠之大超然出世,哪怕最親密的人都難以了解。
九五之尊心如鐵鑄早有覺悟,如果隻是認個短命女婿壓根不會讓他為難,畢竟死亡是生而為人的必然,所引發的洶湧悲慟終會被時間衝淡。
除非是摯愛之死由父親一手造就。
蕭楚本就是能被騙一時但難被騙一世的聰明人,而神京蕭氏與監察院的計劃一旦成功便也瞞無可瞞。
洪範麵上不動聲色,心頭已然繃緊。
命星從何而來,將往何處去?
自從去年喚龍節後,他所有的擔憂惶恐正源於此。
遠離神京風眼,很多事情洪範知道的不如蕭楚多,但他有一份獨家且絕對準確的情報。
祖龍死了。
紫無常固然代表著魔神精神的一次死亡,但考慮到紫無常中祂不同於常類、形似菌群的存在方式,再度複蘇也不算離譜。
正史記載,命星權柄是祖龍從千眼魔神身上切割出來的;魔神既然再起,回收應是題中之義。
哪怕洪範不清楚千眼魔神的現狀,不清楚諸神的立場,不清楚蕭家與魔神的關係,但不管它們怎麼排列組合,竊居神權的星君隻會在對立麵。
這都還沒算龍魂樹的事。
若龍魂樹與祖龍有直接關係,那麼天下人都可以給千眼魔神當狗,唯獨他未必有那個資格。
“我明白了。”
洪範鎮靜地點點頭。
“來日方長……”
哪怕在無想靈的介入下,他的寬慰聲底依然透出鏽味。
蕭楚的感情如何熾熱真摯,洪範在方才的相擁中已全然體味;他也相信對方同樣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意。
如果不是這個身份,不是這個處境,或許兩人已海誓山盟,將相伴終身。
可惜愛情是相對的。
對庸人來說高如天、寬如海,足以撐起一生之偉岸。
對超人來說飄如風、逝如水,隻能綻放一瞬之亮色。
高度緩緩下降。
他與她極短暫地對視。
山雲退回世界邊緣,草原簇擁到二人腳下;再眺望,彩虹的根部已經消失,隻剩頂上的殘弧掛住虛空。
蕭楚穿回靴子、編回發辮。
食虎獸與龍馬早在識趣地等待。
兩人策馬歸返。
在見到等待許久的胡莊之前,他們已用精煉克製的語言談好勝遇軍與開明行間關於新一批步槍火炮的訂單。
······
宅院緊貼著烽燧城校尉府;四麵亭仿的是西京沈府的仿佛春,隻是規模小了許多。
沈鐵心雙手扶膝跪坐,看著案上因主人不在而退回的自作食盒,陷入妒忌引發的不動聲色的狂怒。
她長居城中幾個月,固然常常借商行事務與洪範見麵,卻從未有機會一同出遊。
結果那個人一來就做到了。
仙德長公主來訪之事沒有刻意保密,但也不算大張旗鼓。
赤沙軍內除任一營都尉的沈飛掣,還有十餘位沈氏族人各守其職;如今這股力量自然而然成為了沈鐵心的側翼,為促成大小姐與主公的好事全力鋪陳。
得到第一手消息對沈鐵心來說不難,難的是怎麼處理。
亭下,鼓著腮幫的靈犀已經出離憤怒了。
她埋怨洪公子厚此薄彼,攛掇小姐主動出擊,私下裡還懷念起自家在西京時風風火火無所畏懼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