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反擊。
亦是裁決!
他的刀越來越快,一路斬鬼廝殺而來,在疲憊的體魄瀕臨崩潰的狂戰中,目睹同伴戰死的痛苦,欲救人而不得的悲憤,為逝者複仇的執念。
這一切,都在這狂戰鬼蜮中,化作推他向前的力量。
他好像殺紅了眼。
眼前鬼武已在陰陽雙刀的肆虐下被分屍當場,但他不想停下,不願停下,他的刀在尋找下一個!
殺!
殺!!!
怒吼出聲的大胡子,在這一瞬如人間烈鬼,雙刀狂舞,於鬼物之中閃來閃去,長刀索魂,短刀奪命,本該注重精巧的遊龍刀,變得狂野霸道起來。
所有刀式都已脫離招式,不再拘泥於陰陽相守,隨手一刀,便能帶起潑天殺氣。
在殺瘋了的大胡子的帶領下,疲憊不堪的武者們,也被喚起心中鬥誌,如烈火燃燒,他們嚎叫著,跟著大胡子拚殺向前。
這一刻的武者之道,僅剩有死無生。
那些傷者,也踉蹌著追隨。
鬼物在退卻。
縱使是它們,也被這群絕境武士爆發出的驚人殺氣震懾,它們在逃跑,但並未潰逃,鬼物們也很聰明,它們知道,這些武者的這種爆發狀態,必然不能長久。
他們都已經很累了。
待他們維持不住這種“殺神”狀態的時候,便是他們覆滅之時。
於是,這戰場上,便出現了一幕奇景。
三十多人的武者,追著近百頭各式各樣的鬼物,從昏暗的林中一路殺出,待越過這處林間,所有人都看到了遠方的東營城。
不一樣了。
整個大地都不一樣了,原本一馬平川的平原,已變成了一道環繞東營殘城的大裂穀,就像是被怪物挖穿,大地下陷近十丈。
隻有東營殘城,矗立在一處如絕壁般的山崖上,被溝壑環繞。
在那裂穀下方,還多出了一泓百丈長的湖泊,在那湖泊之中,有怪石嶙峋,就好似被利刃撕裂,又被重新擺放。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才能讓這片大地,在如此短的時間裡,發生此等,若滄海桑田一樣的變化?
“轟隆”
一聲巨響,驚動了所有人,包括那些謀劃反擊的鬼物在內,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這一瞬,遍布四周的靈氣,回潮倒卷。
恐怖容量的靈氣,從四麵八方吹來,化作實質性的潮汐,吹過天空大地,靈域在塌陷,那些靈氣正在被往東營殘城聚集。
大胡子的刀,本將再砍死一頭淒厲惡鬼,但纏著靈氣的刀鋒尚未落下,那鬼物便慘叫著消散開來。
這一幕,讓所有武者都愣在原地。
他們向前看去,數百頭鬼物都在快速消散,那些靈異之物尖叫著四處奔逃,但它們還沒跑出幾步,它們的軀體,就像是崩潰的流沙一樣崩潰倒塌。
隻留著刺耳的尖嘯,在空中回蕩。
像是空氣中所有的氧氣,都在這一瞬被抽取乾淨,這些靈異之物,已失去了支撐它們現於人間的基礎,縱使再不情願,也隻得消散於天地之間。
大胡子和他的兄弟們,也在這一瞬感覺天旋地轉,齊齊癱軟在地。
空氣中已再沒有更多靈氣了,神武術也被強行解除。
大胡子用長刀拄著身體,努力抵抗著身體裡升騰的疲憊,他抬頭看去,在前方孤城之上,有一道通天龍卷,直入天際。
雷光電弧,在那龍卷四周肆虐糾纏,天際黑雲,也被快速吹散。
這遮擋的溫暖陽光,又一次灑在大地上。
灑在他身上。
灑在身後那些同伴們身上,他們被陽光照得有些睜不開眼睛,但依然不願移開目光,他們失去這光,隻有二十多個時辰。
但對於此時的他們而來,就好像是墜入地獄,又艱難的爬回了人間。
短短二十多個時辰的經曆,久遠的就如一輩子一樣。
有幾個年輕人,這一瞬耐不住心中百味雜陳,竟痛哭出聲,哭聲中包含著如噩夢般的記憶,還有災厄散去後的喜悅放鬆。
更多的人,則是默默的盤坐在地麵,感受著陽光溫暖的照拂,慢慢調息體內近枯竭的真氣。
大胡子卻是個例外。
他既沒有調息真氣,也沒有放鬆下來,他很累了,卻依然用已經卷刃的,刀鋒層次不齊的兵刃,拄著身體向前挪動腳步。
“當啷”
待走出兩步後,隨著他拚殺至此,從小就佩戴的家傳寶刀,也似是完成了最後的使命。
在護著主人逃離噩夢中,這把好刀,也終於撐不住千萬次的劈砍,斷裂開來。
讓大胡子一個踉蹌,趴倒在地。
他掙紮著起身,隨手從旁邊的泥土裡,抓起一把染血的長槍。
他拖著那把槍,向前走去。
在那裡,七八個倭國武士,正躺在地上,靈氣沒有了,他們的半鬼之力也無法激發了,他們也從猙獰的鬼物,化作血肉之軀。
他們看到了拖著長槍,步伐踉蹌,朝他們走來的大胡子。
他們看到了大胡子那雙破碎的,死寂的眼睛。
他們知道,這中土武者要做什麼。
幾個武士掙紮著跳起,也頂著不堪的疲憊,揮舞著刀,大聲嘶吼,豬突著砍殺而來,卻被大胡子抓起長槍,一槍一個,刺死在地。
剩下的兩個,仰麵跪倒,用東瀛語苦苦哀求。
大胡子看都不看他們,長槍舉起,依然刺死。
最後一個足輕,表現卻是古怪。
他跪在地上,張開雙臂,麵對著溫暖的陽光,仰著頭,不發一言,既不抗爭,也不求饒,一臉平靜。
“噗”
長槍從背後刺入,從前胸刺出。
大胡子上前一步,一腳踹在那似是求死的足輕背後,將他從這山崖儘頭,一腳踹入裂穀下方。
他不在乎那個年輕的足輕,有什麼故事,能讓他如此平靜赴死。
他不在乎。
那是敵人,必須殺死。
“噗通”
在那倭人墜入裂穀最下方的那一瞬,大胡子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軟倒在地,他跪在那裡,低著頭,閉著眼睛,嘴裡咕噥著什麼。
他很累了。
他想要睡一覺。
就在這被重新奪回的陽光之下,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