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柔有些惶惶,心想反正已然到了這一步,就不要再給自己留後路了,便道“回稟官家,嗣王近日就要登門提親了。”對麵的人聽罷,終於不說話了,肅柔不敢再去看他臉上神情,愈發低下了頭。
最終竟是一句後話都沒有交待,官家腳下略徘徊了片刻,慢慢往廊子那頭去了。
肅柔的兩眼盯著地上,看那身影從視野中逐漸走遠消失,鬢角的汗水蠕蠕爬過臉頰,在鼻尖凝聚。忽然一陣風吹來,讓她結實地打了個寒戰,素節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壓聲在她耳邊說“阿姐,官家走了,你們剛才聊了些什麼?”
肅柔直起身來,看著素節滿臉的希冀,苦笑道“我推脫不過,還是把嗣王拉出來墊背了,說自己心悅他,要和他定親。”
素節目瞪口呆,大概也很驚訝於她的莽撞吧,定神之後又對她的當機立斷大加讚賞,“嘖,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果敢的人了!”
果敢嗎?明明是無路可退後的下下之策!肅柔坐回涼亭裡,捧住自己的腦袋哀聲道“剛才情急,當真是不計後果了,現在想想很後悔,不知我這麼做是對還是錯。會不會觸怒了官家,給嗣王和張家招來什麼禍端。”
素節陪著她發了一會兒愁,不過很快就想開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覺得官家這點風度還是有的。你都說了你喜歡嗣王,難道他還能和好友爭風吃醋嗎?”
肅柔慘然從掌間抬起臉來,和素節對望了一眼,這段話聽上去,竟是如此驚心動魄。
素節訕訕安撫她,“既然話已經說出口了,就不要後悔,除非你已經做好準備入宮了。不過嗣王那裡怎麼交待呢,萬一官家和他說起,兩下裡要是對不上口風,豈不有欺君的嫌疑啊。”
這點倒不必擔心,肅柔道“昨日我伯父同他說起這件事,他也答應過兩日登門提親了,我原本是不讚同這麼做的,誰知今日麵對官家,實在搪塞不過去了……”
素節很可以體諒她的心情,“那可是官家啊,朝堂上能應付百官的晤對,對你步步緊逼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反正話說了,官家也給氣走了,接下來就聽天由命吧。”
心情大起大落,肅柔起身道“我先回去,向祖母回稟這件事,若是有必要,還得專程向嗣王告罪。”
素節道好,和她相攜到門上,目送她坐上了馬車。
馬車趕得急,回到舊曹門街後直入歲華園,原本是要同祖母商量的,進門卻發現堂上坐了兩位貴婦,正與太夫人飲茶說笑。
大概腳步聲傳進去了,貴客回頭望了眼,太夫人便向她招了招手道“肅柔過來。”一麵向客人引薦,“這是我家二娘,才從溫國公府回來。”
這番介紹立刻換來了貴客了然的一聲“哦”,其中一位略顯富態的笑道“我知道二娘子,上回侍中升祔太廟,就是二娘子帶著弟弟奉安神主的。”
太夫人點了點頭,複向肅柔介紹“這位是太常寺卿的夫人,那日你爹爹的入廟儀,劉大卿任副使。”說罷又比了比另一位笑容可掬的貴婦,“這是登封縣開國伯的夫人,今日來,是為向你表妹提親的。”
肅柔聽了,斂裙向那兩位貴客行了一禮,開國伯的夫人因知道這位二娘子將來前途不可小覷,待她甚為熱絡,笑著說“那日金翟筵上,我遠遠就見兩位小娘子一直陪坐在老太君身邊,那時就想著,這位一定是剛從禁中回來的二娘子。瞧瞧這通身的氣派,老太君養的好孫女們,真是一個賽一個地端莊水靈。”要結親的人家,自然是滿口熱鬨的好話,肅柔客氣地讓了禮,心下不免納罕,開國伯是正四品,十二等爵位中雖不算高,但總是有爵之家。這樣的門戶,尤其看重親家門第,若是來求娶至柔和寄柔還有一說,但來求娶綿綿,實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太夫人呢,對於這門婚事並未表現出過多的熱情,老太太永遠是那樣四平八穩的做派,你來我往說話間,絕沒有巴結高攀的意思。肅柔在一旁聽了半日,方鬨清伯爵夫人是來為家中次子說親的,那位二郎今年十九,身上沒有功名,照著伯爵夫人的話說“還在科考”,可見科舉之路走得並不順利。
總是不那麼儘善儘美,才會有低娶的決心,但太夫人待人一向是給足臉麵的,和氣道“學子那麼多,三十歲取得功名已經算是早的了,令郎才十九,往後有大把的時間,還愁不能出人頭地嗎。”
邊上的大媒劉夫人也幫腔,笑著說“大丈夫先成家後立業,隻要屋裡有賢內助幫襯著,日後自然步步高升。申娘子這一向在老太君身邊,老太君是上京出了名的有德之人,當初資助養寄院救濟老弱婦孺,誰不知道老太君的德行,有老太君教導著,申娘子必是無可挑剔的。昨日伯爵夫人來我府上,我一聽便知道是段好姻緣,所以今日攜了伯爵夫人一同登門,不興什麼大媒兩頭說合的虛禮,倒是伯爵夫人自己同老太君交個底,更顯對這門親事的看重。”
太夫人連連點頭,“我也瞧見伯爵夫人的心意了,這樣的親事還有什麼可挑剔的呢,照我說好得很,不過孩子畢竟是外孫女,在這裡暫住罷了,她家中有父母長輩,婚姻大事,還需問過申家才好定奪。”
劉夫人和伯爵夫人應承,“這是常理,應該的。”
太夫人複又笑了笑,“那就請貴府上少待幾日,等我問明了,即刻給貴府上回音。”
兩下裡說定了,劉夫人與伯爵夫人又坐著吃了盞香飲子,才起身告辭。
太夫人吩咐馮嬤嬤相送,含笑望著貴客出了園子,待退回廳堂後,便讓先春喚綿綿來,自己喃喃和肅柔說“伯爵人家,這樣上趕著來求娶,總叫我心裡不踏實。”
不一會兒先春領著綿綿進了園子,太夫人讓綿綿坐,促膝同她說“這兩日倒有兩家登門來攀親的,剛送走的登封開國伯家之外,還有一戶,是尚書省左司郎中府上。這兩家裡頭,登封開國伯家是上年才搬入上京的,我並不十分相熟,另一家倒和他家太夫人早年有些往來,家主雖說隻是個六品的官職,但勝在世代書香門第,家風好,家中人口也簡單。尤其那位公子,如今任秘書省丞,身上早早就有了功名,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太夫人話裡話外其實是偏向左司郎中家的,然而綿綿也有她自己的計較,轉頭問太夫人“秘書省丞,那是幾品的官兒?”
太夫人說“正八品。”
但是這正八品一出口,肅柔就知道這門親是不成的了,在綿綿眼中八品官兒未入流,是個沒什麼出息的小吏,要是按著嫁得風不風光來看,自然是開國伯家更勝一籌。
太夫人見她傾向於伯爵家,卻也不好說什麼,隻得暫且敷衍著,“這兩門婚事可以先命人傳口信,聽聽你爹爹和阿娘的意思。或者咱們且不急,大可以再等等,萬一還有更好的人家來說合,也彆平白錯過了。”
可綿綿卻覺得開國伯家那門親事,已經是很不錯的機會了,三心二意下錯過,將來不免要後悔。但話又不好說得太直接,便赧然對太夫人道“長姐嫁了開國侯家,嗣武康王不日也要來向二姐姐提親,我想著自己也不是個缺胳膊少腿的,若是嫁得含糊,隻怕讓姐妹們臉上無光。”
單單這兩句話,太夫人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姑娘大了,其實挑選婚事也該聽一聽她自己的看法,長輩雖有閱曆,不能自作主張,否則將來要是有個好賴,不免落得一身埋怨。
“既這麼,那就先緊著開國伯家吧。”太夫人乏累地笑了笑,“你爹娘那頭的口信照傳,咱們這頭再好好打探打探郎子的人品才學。那位二郎是正室夫人所生,伯爵夫人對婚事很上心,反正如今爵位不得承襲,是不是嫡長,倒也沒什麼妨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