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
“你提到的發放足額餉銀,說到點子上了,不過作為布政司的官員……”
劉獅子饒有興趣地看向張縉彥:“你怎麼想到這事的?”
張縉彥聽見‘布政司官員’這五個字,從劉承宗嘴裡說出來,他就想笑。
但憋住了。
很嚴肅。
元帥府,說出去是橫掃方圓三千裡,凶名在外的西北強權。
布政司,聽起來也是掌管一省布政要事,大權在握的衙門。
但元帥府的布政司,在張縉彥看來,就是一塊‘帥府要完’的招牌。
真的,經過這半年在布政司看門的曆練,張縉彥覺得自己比禮衙尚書都更懂元帥府。
就暫且不說元帥府的布政司,不存在主官布政使、參議、參政這些要員,就單說他這個經曆的職位。
經曆,從六品,職責是連接上下級文書傳遞,其實就是布政司的收發員。
負責把陝西各府、州、縣的公文收集,呈交給布政使,再由布政使整理出陝西的省級文書,轉呈通政司,由通政司上交內閣。
這是一個完整的縣、州府、省、通政司、中樞的五級公文傳遞係統。
但元帥府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啊。
雖然說起來也占有了陝甘青三省。
可青海十分之九的土地,要麼是沒人,有人的呢,一年八九個月大風大雪阻攔,聯係不上。
能聯係上的,又因為遊牧習慣,好幾個月找不著人。
基本等同自治。
甘肅就更簡單了,攏共就一個大縣的人口,還大部分是軍戶,根本談不上存在政務。
九成九的政務都在陝西。
而陝西,在元帥府屬於附郭。
布政司跟軍府衙門的權力重疊了。
這其實沒啥問題,在劉承宗去年打下陝西的時間節點上,元帥府就不該設立陝西布政司。
偏偏,劉承宗設立了,還把張縉彥和四個門子塞進去了。
這就導致,張縉彥在元帥府,發光發熱是休想,反而在堆積如山的案牘中累死累活。
元帥府的政治混亂,張縉彥所在的布政司衙門,就是典型中的典型。
不光陝西各府州縣會把公文發給他,甘肅也會,青海的康寧府從上個月開始,也開始把他當做收發員了。
實際上康寧府是從四個月前開始的,隻是風災把黃源驛當浮橋的船給吹跑了,路上就卡了倆月,直到上天猴北上,風災剛好過去,順手修好了橋,開春的文書,上個月才終於送到。
張縉彥對毫無意義的文書工作,其實並不反感……他真正憂慮的,是彆人壓根兒就不該把文書放到布政司。
這事沒人管,恰恰說明了元帥府的吏治混亂程度。
他稍稍調整心情,對劉承宗低頭拱手,道:“回大帥,卑職於布政司任職,掌管陝西公文往來,遍觀帥府吏治,可謂觸目驚心。”
“帥軍各旅駐防各地,自籌軍費糧草如國中之國,效法藩鎮故事,圈地圍獵牧羊放馬,鹽糧礦產搜刮專營,大帥專事征伐,對其不管不顧不聞不問,長此以往,卑職深恐……亡國有日。”
這話,張縉彥說的是情真意切。
在元帥府,張縉彥是少數怕元帥府散架的官員。
真怕。
本身他就是大明的進士和官員,前途無量,早晚回去做京官,乾幾年外放,高低混個正六品。
縣太爺才正七品,正六品在文管係統裡,雖然比不上知州知府這樣的土皇帝,但也是六部各省分司主事的級彆。
職權範圍內跺一腳,一省都有輕微震感。
但趕上了這年頭在陝西乾了兩任知縣,歸附元帥府,這算投敵叛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奸臣了。
當然奸不奸的,張縉彥並沒有那麼在乎。
他就被命運放在劉承宗東征的時間,陝西這個地方,也沒有選擇餘地。
陝西的官員在這場浩劫中,有一個算一個,要麼死要麼降,沒有其他下場。
畢竟丟了官跑回中原,也一樣是下獄論死。
而找死,並不在張縉彥的選擇之中。
張縉彥是天啟元年河南鄉試的經魁之一。
各省鄉試,四書題是必考,五經則是選考,自選經書作為專經,隻考專經的題。
五經的五個第一,就是本場鄉試的經魁。
張縉彥的專經,是易經。
易,變化。
六十四卦象,三百八十四爻,每一爻的象辭,都是指導貴族在不同環境應對變化,妥善生存的行為準則。
核心思想,在第一卦的象辭中就已經說明: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
客觀規律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但人們依然可以認識、利用和改造規律。
張縉彥學到的所有道理,都是在教他順勢中正剛健、履險靜待時機,並沒有尋死那條路。
但元帥府若是沒多久就散了架,會顯得他的選擇很蠢。
最關鍵的問題也就在這了,元帥府這玩意不管遠觀近看,都是命數極短的架勢。
偏偏,劉承宗聽他這話,儘管看上去是在認真傾聽,但身體後仰、微微撇嘴,都說明其不以為然。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甚至……也想笑。
元帥府,藩鎮割據,咱配嗎?
“各旅有兵權有財權,又多為桀驁不馴之人,你覺得他們會藩鎮割據。”
劉獅子微微頷首:“很合理。”
張縉彥聽出了言外之意,詫異道:“大帥難道就不擔憂這樣的事?”
劉承宗笑得灑脫:“三年五載,我鎮得住。”
張縉彥是做夢都沒想到劉承宗會給出這樣的回答:“那,三年五載以後呢?”
“這還不夠?五年前我們還在青海睡地窩子,隻敢想三個月以後的事,如今都敢說能撐三年了。”
劉承宗一擺手,不再在這事上多說,張縉彥畢竟是在西安府投的他,河南人,沒去過慶陽府以西的地方,閱曆不夠。
他沒見過人跡罕至,隻有鳥獸拉屎的戈壁灘。
也同樣無法對元帥軍上下饑餓大過一切的恐懼感同身受。
張縉彥理解不了他的權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