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夜儘天明
丹朱嶺下丹河水,怕是未料到五百多年後再一次被鮮血浸染。
然而眼下這河水僅剩微弱細流,甚至無法沾濕匈奴烏甲軍士的腿甲。
自黑衣弓手的箭雨覆蓋河東高地,烏甲軍如黑色潮水般湧下河穀,最快者已達河床中央,再過不到一盞茶時間,烏甲軍就將殺至東岸。
是逃,還是戰?
李鹿笛麵上沒有一絲表情,甚至都沒有取下背上的長弓,隻漠然地看著烏甲軍漸漸靠近。
不多時,滿麵疲色的庾澤抵達,抬眼看向李鹿笛,半晌,終究還是拱手一禮。
“多謝李將軍。”
李鹿笛頭也不回,隻冷冷道:“庾將軍謝我作甚?無功不受祿。”
庾澤淡淡一笑:“李將軍雖未入密林,卻提前布置好強弓火矢,保我等順利渡河,自然當謝。”
李鹿笛隻冷哼一聲,並未答話。
一陣寒風吹過,遠處對岸的火光愈加熾烈,令庾澤心底竟生出些許敬意。
或許這個女子沒有一絲常人的熱血之情,可無疑是一名合格的將領,冷靜,堅定,既知曉趨利避害,也不會輕言逃避。
但是眼下敵人即將渡河,這個女子,又隻是這般看著,難道,已有破敵之策?
“李將軍,匈奴人要過河了。”庾澤輕聲道,但見李鹿笛並無多大反應,又道:“有什麼需要在下做的嗎?”
李鹿笛扭過頭,漠然看向庾澤:“你能做什麼?”
“我……我還有兩千鐵騎……”
“算了,留著吧。”李鹿笛一副嘲弄的語氣,擺擺手再次扭過頭去:“穀將軍和公主殿下手裡沒什麼軍隊了,這點人馬好歹能保護他們撤回安全地帶。”
庾澤微微皺眉,指著河穀中奮勇向前的烏甲軍沉聲道:“那,他們怎麼辦?”
似像回答庾澤一般,遠處忽然隱約傳來陣陣轟鳴。此聲音一出,李鹿笛竟兀自轉身上了戰馬,頭也不回地向晉陽弓衛所在處走了。
庾澤愈加疑惑,凝神向轟鳴傳來處遠眺。
那裡是丹水上遊,這聲音如萬馬奔騰,由遠及近,在一道白線出現在遠處河灣時,庾澤頓時明白為何李鹿笛如此淡定,瞠目結舌地看著傳說中才有的一幕就在眼前發生。
是丹河水!
河水奔流,數裡長的距離轉瞬即至,月光下浪花泛著白光,似無數冤魂手持利刃殺來。河床上的烏甲軍連逃離的時間都沒有,高聲驚吼中被滔滔河水瞬間沒頂。
伴隨雷鳴般的響聲,大地震動著,潮水的前鋒飛速從眼前經過,數千烏甲軍眨眼便消失無痕。
對岸的箭雨停了。
一個銀甲騎將矗立在對岸密林邊緣,如雕塑般看著眼前這一幕。
庾澤心緒翻飛,受到的震驚怕是不比楚王劉聰來的少。
背著穀仲溪過河穀時還疑惑為何原本有百步寬的丹河水在一場鏖戰後竟忽然乾涸。
本還以為是被屍體阻塞了河道。
現在想來,怕是敵人也是同樣的揣測,卻不知皆是李鹿笛提前安排將河道塞死。
河水上遊東岸,兩個身影掠地飛快靠近,待近前才看清,正是馮大力與屠萬山二人。
見了庾澤,二人遠遠抱拳,腳下卻絲毫未停。身為太行悍匪的屠萬山竟滿麵喜悅,似傻大個一般老遠便道:“庾將軍,李鹿笛那小妮子算得可準啊!叫我二人塞了河道,待其傳令放水,果然淹了這幫北蠻畜生,痛快!”
二人經過庾澤身邊,風一般向晉陽弓衛處去了。
少時,那名傳令的弓衛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與庾澤行禮的力氣都沒有,也緩緩經過,奔向李鹿笛所在處。
庾澤再次看了眼河對岸一籌莫展的匈奴軍,已緩緩向密林中退卻。
這便是李鹿笛?
這等謀略帶給庾澤的不僅是敬佩,更是深入靈魂的震撼。
鐵騎軍陣一側,僅存的晉陽弓衛再一次整肅完畢,列隊待命。李鹿笛離開軍陣,向一處高地上聚攏的人群走去。
高地下方幸存的江湖俠士們看見李鹿笛的到來,如劈波般閃開一條通路,恭敬退於兩旁。
所有人都看見火矢阻敵的一幕,所有人也都聽見奔騰河水中敵人的哀嚎。
沒有人再敢對李鹿笛的忠誠與能力有所懷疑,若非李鹿笛,這片長平古戰場上將沒有晉人活著出去。
李鹿笛行至人群中心,單膝跪地,雙手托起折枝劍,朗聲道:“殿下,敵人已退軍。”
正守著穀仲溪的慕容卿一個箭步扶起李鹿笛,千言萬語堵在口頭,終究深吸口氣,鄭重道:“辛苦了!”
但這柄折枝劍,此時看起來隻覺刺眼。
雖然慕容卿認為自己配不上折枝劍,但李鹿笛仍執意將劍塞還,隻道是慣用槍弓,不擅劍術。
此刻的慕容卿,隻覺自己像個笑話。
激戰過後,終得片刻喘息。
短暫的安全來之不易,但這裡的人們沒有一絲逃出生天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