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空的宅府不在宮門之內,離得倒也不遠。想來是呼延翼憑女而貴,深得劉淵信任,家中也極儘奢靡。青葉入了宅子,一路隻低著頭,似不敢聽四下裡的閒言語,卻留意到這宅子裡麵兼有胡人漢人,往來繁雜足有百人之多。
“小娘子且在西苑住下,那園子如今空著,也沒什麼人,自己打理便是,食用之事與府中醫女相當便可。”呼延翼分明對青葉十分喜愛,親自向管家交代,又對青葉道:“老夫明日出征,頂多月餘便回,小娘子若是悶了可以與宅子裡的太醫學習,其他事情,等老夫班師再說。”
“是……”
青葉低眉順眼,被管家引著一路進了宅院,卻是個僅一間屋舍的側園,看起來倒與醫女的身份相符。
“青娘子,委屈了。”管家分明知曉家主心意,悄聲道:“老爺頗為懼內,而如今太太又是皇後生母,在皇上麵前說的上話,所以不能給青娘子安排好園子。侍婢什麼的,暫時也是沒有的,怕是要等老爺回來後再說了。”
青葉連忙深揖道:“哪裡的話,能有個棲身之所已然求之不得,多謝大人!”
“叫我老吳便是。”管家擺擺手,也不多言,當即退出西苑,輕掩窄門,隻留青葉一人在園中獨立。
隻是聽到管家腳步聲走遠後,眾人眼中孤苦無依的醫女青葉,立即變了副樣子。
腰身筆直,腳步穩而有力,麵上瞬間冷了下來,一雙眸子再無怯懦之色,而是絕世高手方有的內斂之華。
紅裙掃過滿是積雪的地麵,青葉吱一聲推開屋門,點亮桌上燈草,向著門正襟危坐,以極威嚴的口吻道:“來便來了,不下來嗎?”
話音雖輕,可內息渾厚,震得屋麵簷瓦嗡嗡作響。
眨眼間,一名黑袍女子自屋頂翻身而下,在雪地中拜伏於地:“屬下見過宗主。”
“哼,你倒是有意思,分明也是天機閣主的人,為何隻稱呼我為宗主?不像從前那樣,叫我司言?”
黑衣女子深伏於地,動也不敢動。
這前一刻還柔情款款的青葉,正是毒宗宗主,陰陽家三司之一,毒娘子柳葉青。
“莫在我麵前裝可憐,我倒是好奇了,烈吟秋,你身負多重身份,阿竹之死便是拜你師父所賜,今日居然敢跟著我的車一路過來,怎麼,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替阿竹報仇?”
烈吟秋仍不抬頭,隻低低道:“屬下隻是看見宗主,心中自覺無比親近,不自覺……”
“放屁!”柳葉青冷聲斷喝,反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精準摔在烈吟秋麵前的雪地中:“我知你想了解我到此何為,你若有膽,這裡麵的毒藥自己吃了,然後再談。若沒膽,趕緊滾!”
烈吟秋微微抬起頭,隻瞥了瓷瓶一眼,竟無絲毫猶豫,當即打開瓶子,將其中藥丸吞服而下。
“好,好!”
柳葉青不禁輕輕鼓掌:“不愧是司命的人,做事都有種瘋子一樣的果決,你替你自己爭取到一次與我對話的機會,起來吧,進屋說話,我可不想有誰貿然進了院子,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烈吟秋迅速起身進屋,將一院雪景關在門外。
“坐,莫站著礙眼!”柳葉青冷冷道:“你怎麼一個人行動,你師父人呢?”
烈吟秋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師父,算是死了。”
柳葉青分明吃了一驚,正想問,忽而收了話頭,冷笑道:“什麼叫‘算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一年不見,怎麼你說謊的的本事都退步了麼?”
“屬下沒有說謊,我師父,當真算是死了。一個月前長平大戰,司辰大人以聆風堂手段誤導晉軍,賺那穀仲溪離開大軍,與我師父獨自對上。師父,傷重不治……”
“哦?那小子居然可以擊殺墨城?他的武功已然高絕至此嗎?”
“是……他非常強,師父以性命為代價,隻取了他一隻手臂。”
“斷臂了?”柳葉青聞言愕然,神色間竟隱隱有些憐惜,忽而又問道:“斷的哪隻手臂?”
“右臂。”
烈吟秋漠然回答,如木頭一般。
“哼,可悲可歎!”柳葉青不住搖頭:“那小子,終究是廢了。”
烈吟秋抬眼瞥了下柳葉青的神情,未敢接話。
“罷了,這麼說,阿竹的仇,那小子也算是給報了,算他有心,不負阿竹的一片情意!”
烈吟秋看著柳葉青有些落寞的神色,忽然脫口道:“宗主,當初雁落村之役,究竟所為何事,您不知道嗎?”
“不是說是天機閣主相中那小子,想設法將他招入麾下……不對!”
柳葉青忽然意識到此事的不尋常,沉聲道:“當初廢了那麼大力氣,甚至搭上阿竹一條性命,皆是為納他入陰陽家,絕沒有此番要讓墨城以性命為代價廢了他的道理!”
“是!”
烈吟秋雙眸極為堅定地看著柳葉青,而後者第一次對整件事產生了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