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裡那一支是‘北平地區家常菜’,我覺得你說不定會喜歡。不過我接受不來就是了。”邁克爾說道,“我還是比較喜歡這個,堅果巴斯克蛋糕。”
向山把存儲器放在桌子上:“意外還挺……有品位的。”
“從向山記憶迷宮提純的。這些是犒勞自己的記憶。”邁克爾看向向山,“工作告一段落之後,人就需要放鬆一下。”
“工作……是指你作為科研騎士的部分,還是……”向山不知道應不應該把後麵的內容說出口。
“科研騎士的部分就夠累人了。”邁克爾苦笑,“我跟你講哦,我的事業運挺糟糕的。六十年前,我本來在一個項目上做得挺好的,但很可惜,那是一個合作項目。跟我合作的學者突然消失了。”
“這種事我當學徒的時候其實也經曆過。”向山忍不住說道,“為什麼?”
“當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跟我合作的那幾個聖墨丘利騎士團成員要麼被清洗了,要麼突然消失了沒法聯絡。還有小道消息說他們通俠所以被處決的——當時我就想笑,那幾個家夥有沒有通俠我還不知道嗎?”邁克爾的臉色很苦逼,“我甚至浪費了不少的精力撇清關係還有調查幕後,但我最近才知道那些都是無用功……”
“為什麼?”
“我跟他們合作的項目,是研究能將伽馬光子轉化為電能的技術,其中涉及了部分新型材料。一個方向是通過主動量子結構穩定場調整晶格,令伽馬光子射入時高效地激發出一個電子空穴對,幾乎將所有能量都用於產生電荷。另一個方向,創造出降能諧振腔,令其內部充滿一種處於特定亞穩態的粒子場。當伽馬光子進入腔體,它會受激粒子場,使其發生級聯躍遷,釋放出一係列低能光子,可以被傳統材料轉化為電能。”
邁克爾幽幽說道:“這兩個研究方向,都可以跳轉到‘新型切倫科夫輻射介質’上。不過是捕捉中微子軌跡而已,調整量子場參數,使得主動穩定場下的介質材料對中微子更加敏感。我現在腦子裡就有頭緒,給我幾年時間我就能開發出成熟技術。第十二武神在地球的行動,讓我明白聖墨丘利騎士團究竟發生什麼了。萬機之父打算整一波大的,於是所有妨礙他整活的人都得被處理掉。”
邁克爾喋喋不休的抱怨,似乎積怨已久。
“有那麼七八次,我的項目都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而耽擱了下來,因為各種這樣那樣的原因。”
向山不由自主的捂住胸口。虛擬的心臟仿佛被刺穿——或者類似程度的疼痛感。
但與此同時,向山再次感到了那一絲絲違和。
他跟邁克爾的交情……有好到能抱怨這種事情嗎?
“不過也是托了這件事的福吧,團裡很多人都明白了,禦座已經徹底沒有邏輯可言了。他最近一百年的行為嚴重影響了我們的研究。說真的,如果不是次次都坑到我,現在我說不定都是正團長兼大騎士長了。”邁克爾歎息,繼而換了個話題,“那麼,前輩,你現在有考慮好以後的計劃嗎?”
“我……仔細查閱了一下第五武神最近的動向,包括他最近公開的研究報告,以及對AI的看法。我似乎有一些頭緒了……但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這麼做。它……”
“不妨說說?”
向山遲疑了片刻,然後搖頭:“還是不了……我其實沒法確定,這個想法的哪些部分是我扮演向山的做法,哪些是我身為AI的底層邏輯所驅動……”
“人未必能正確認識自己,AI作為模仿人的產物,或許也無法正確認識自己。”邁克爾點了點頭,“還挺合理的。”
“但我想……我大概會去找第五武神吧。我有想要跟他確認的事。”
“合理的。既然如此,我會為你安排好路線的——一路上還有祝前輩輔助,抵達目的地多半不成問題。”邁克爾道,“最快的話您明天就可以上路。當然,您願意休整到什麼時候都行。”
“那可太好了。”向山點了點頭。
“唉。”邁克爾道,“既然正事都聊得差不多了,那麼咱們可以聊一點私事了吧。我其實有一些想要向您請教的事情。”
“啊?”向山搖頭,“請教這個詞可太重了,我……還真想不到我有什麼是值得你請教的。”
“我缺乏一些人生經驗。”邁克爾神色還挺認真,“我有一個素未謀麵的嶽父,一個喜怒無常不好相處的嶽母,一個對我很有成見的大姨姐——您不妨理解為前女友。是的我們相互憎惡。然後……”
“打住……”向山麵無表情,“我們是這種……可以交流這類私事的交情嗎?”
“我覺得可以是。”
“讓我緩一緩……”向山揉了揉額角,“總覺得這個話題的轉折有點生硬,真的——我真沒想到我一個叛逃AI再次被人類需求,居然是解決情感問題。話說回來,這個時代沒有‘嶽父嶽母’的說法吧?”
“戴森原則”的框架下,“夫妻”的含義僅僅是“一起繁衍完成義務的合作夥伴”,不涉及任何財產共享之類的事情。到達繁殖年齡的子女與父母也沒有任何關係。
“嶽父/FatherinLaw”這類概念是與舊倫理綁定的,新時代理應不存在才對。
“沒辦法,我的嶽父嶽母都是舊時代的老東西了。”邁克爾微笑看著向山。
“我……”向山陷入沉思,“而且你真的要跟我討論這個問題嗎?”
“嗯?什麼?”
“如果你研究過我的記憶,那就應該知道吧,我的愛人痛恨她的父親,我跟我嶽父……甚至不能叫嶽父。我跟她父親最大的交集,是我暗中推動害他破產。”向山按住額頭,“你真的要學這個?”
邁克爾居然一副“學到了”的表情:“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學。”
“你素未謀麵的嶽父得罪你了?”
“據我所知,他從未參與過我妻子的成長。”
“靠,居然還是渣男?”向山震驚了,“你不會是因為這種相似之處而跟我投緣吧?竟能如此相像?”
邁克爾看著向山微笑:“我開玩笑的。其實我妻子是被收養的。她跟嶽父嶽母之間沒有什麼血緣關係——當然,渣男這一點,我隻能說,他老人家有這一麵。”
“啊……”
“另外,我記得您跟您的妻弟其實也處得來……”
向山歎息:“我和我的小舅子之間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糾葛,您與您的妻姐這個……可能有點太複雜了。”
邁克爾歎息:“誰說不是呢?”
向山隻覺得心累,想要結束這個話題。他正要開口時,一個信號突然接入。
【好了,玩笑就開到這裡吧。】
向山一愣。
邁克爾突然共享了一個文件——似乎是一個可執行文件。
向山運行了邁克爾的文件之後,一個淡金色頭發的女子浮現在他的身後。那個女人大約三十歲上下——這是虛擬建模,說明不了實際年齡。但根據文件說明,這應該是某位女性自然生長下可能的外貌。
女人眼睛微睜,低聲道:【前輩您好,我的代號是ABC。當然,對您我無需隱藏真名。我叫阿塔納索夫·貝瑞,您也可以直接叫我貝瑞。我是‘圖靈’祝心雨的弟子。】
邁克爾很是得意的點了點頭:“這個分叉的她,也是我的妻子。”
貝瑞露出了頭疼的表情:【這種玩笑話還是停止吧。】
“你知道的,親愛的,我對你的感情從來不是玩笑……”
【停下!】貝瑞毫不猶豫一手刀劈在邁克爾的頭頂。儘管這個形象隻是個虛擬建模,但邁克爾似乎內置了互動程序,這一下真的讓男人感受到了一絲絲疼痛。
邁克爾嬉皮笑臉的呼痛。
貝瑞則選擇無視,對向山說道:【我想,我師父指引你來到這裡,或許和我有關係吧……】
向山很是震驚,以至於大腦一片空白。他指著邁克爾,手指微微顫抖:“你這廝……你剛才說的素未謀麵的嶽父,該不會是……”
向山顫顫巍巍指向了自己。
邁克爾大笑著跳起來,給了向山一個擁抱:“哈哈哈哈哈哈,很高興見到你我親愛的泰山大人。我一點也不介意學習您與您嶽父相處的方式,隻可惜外部的客觀條件可能不大允許。”
“好了……停下,邁克。”貝瑞道。
“親愛的,這可是這個時代很少見的家庭時光,就讓它再長一點吧。”
向山的腦內進程被好幾個混亂的思考鏈占據,這些思考鏈彼此汙染,繼而被係統強製清空,如此重複數次。
向山自覺自己心理年齡不超過三十五歲。
在他的人生中,從未思考過“素未謀麵的養女跟女婿來敘天倫之樂”這種過於虛幻的事情。
數分鐘之後,貝瑞終於忍無可忍,道:【邁克,你應該去視察課題組的工作進度了。】
“嘿,我才休息了不到……”
【我說,你應該去視察課題組的工作進度了。】
於是,這位著名的騎士長便委屈得像寵物貓一般,繼續他自己的本職工作了。
隻留下向山在這裡。
向山道:“有一個小疑問……你其實是通過程序跟我交流的吧?我能感覺到你的本體在邁克爾那裡。你運行在邁克爾的義體裡。這樣子避開他……沒什麼意義吧?”
【隻是為了能夠專心交流而已。】貝瑞扶額,【邁克爾的本性是這樣的,隻是一直以來他都必須繃緊自己。他其實很想……這樣不做偽裝地生活。】
“憋久了就變態了是吧……”向山看著貝瑞,心情複雜,“雖然我覺得他對我的親近感有些奇怪……但真的沒想到是這種緣故……太怪了,真的,太怪了點。”
而且我真的不知道怎麼麵對一個看起來比我還大的養女。
向山花了好一會才冷靜下來。他說道:“讓我先梳理一下——在這裡的你,也是一個假性人格覆麵,對吧?”
貝瑞點了點頭:【嚴格來說,我應該被稱作貝瑞β分支1號,直接從α本體上分離出來的假性人格覆麵。理論上其實還存在γ分叉,是從β上複製的個體。】
向山道:“我不知道這樣說是否禮貌……邁克爾那家夥剛剛說‘這個分叉的她,也是我的妻子’——他,難道隻覺得本地的這個人格覆麵是他的妻子,而不覺得你的本體,額,與他是夫婦嗎?”
貝瑞按住腦袋,有些頭疼:【這……其實挺複雜的。我也是思考到今天,才決定與您探討這個話題的。我想,師父她讓您來到這裡,與我的這種生存方式,有著一定聯係吧。】
向山打斷:“你知道你的師父是現在是什麼狀態吧?”
貝瑞點了點頭:【我不清楚我在木星宙域的本體是否知曉,但本地的這個我是知道的。師父她……生物腦組件與網絡上完整自我的矛盾,難以調和,最終導致了精神陷入困頓。】
“和我知道得倒是差不多……”向山點了點頭,“那麼,咱們可以說說你了。你的事情,又是怎麼回事?”
阿塔納索夫·貝瑞·祝,祝心雨的第一個弟子。
她與邁克爾·G·約翰遜的故事,還要從九十年前說起。
那個時候,祝心雨已經被困在了木星衛星上。
第四武神讓“向山”從一個具體的人轉變成了一種文化現象。而第五、第六、第七武神則令這種文化現象的影響力擴大到前人難以想象的程度。一個自稱哲人會的組織正在探尋“飛升”的道路,並在地球接觸了未來的第八武神。
也就是在這個時間段內,祝心雨摸索出了自己的“飛升”道路,也就是“強化心智”。
“人格覆麵”這個誕生自非人道的技術得到了應用。祝心雨的幾名弟子,紛紛在需要重點監控的騎士團附近設置了自己的假性人格覆麵。
第八武神最後與祝心雨互換了研究成果。而這也令祝心雨踏破了最後的阻礙。
從那個時候開始,圖靈一脈的弟子,就可以借用協助者的生物腦,有限施展一些內功手段了。
而從那個時候開始,貝瑞就與邁克爾成為了夥伴。
那個時候,邁克爾還很年輕(以基準人的標準)。他才剛剛在一個大項目嶄露頭角。
邁克爾就靠著貝瑞的協助——包括竊取對手數據等非正當方式——在同期的競爭中脫穎而出。
【當然,這並不是說邁克爾水平有問題。】貝瑞還特彆解釋道。
邁克爾是同時代的頂尖研發者。
他甚至研發了一個全新的核反應堆構型,將熱管理做到極致,使得反應堆與冰質材料更加匹配。
而全套設計圖,他都通過祝心雨,傳遞給了太陽係外環的俠客陣營。
可以說,土星、天王星一帶的俠義勢力發展,都離不開邁克爾的助力。
特彆值得一提的是,在該反應堆在俠客那邊應用不久之後,就有叛徒攜帶部分技術資料來到火星。征天王也將他們全都扔到了奧克洛聖騎士團來。庇護者那邊一麵安排實驗小組進行逆向,一麵對叛徒的事跡進行了一波宣傳——其中自然包括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圖片。
而在得知這件事之後,邁克爾更是輕描淡寫,裝作“通過遠景照片就大致逆向出俠客的新型反應堆”,搶在逆向課題組之前把自己以前的成果再發表一遍。
反正俠客與邁克爾都是一開始就沒想著這窮鬼專用構型能夠保密多久,況且官府也必然用不上這窮鬼專用構型,他們掌握了就掌握了吧。
反倒是邁克爾可以通過作弊手段,在團裡刷一波聲望。
就算其他科研騎士懷疑“這家夥是不是之前就有研究”,也隻會幸災樂禍說“這家夥太倒黴了吧,思路居然跟俠客那邊撞了”。
邁克爾有數項成果最終都扔到俠客那邊去了。如果他沒有這麼做的話,現在可支配的資源或許會更多。
【他從一開始就向往成為俠客。】貝瑞是如此斷言的。
至於邁克爾與貝瑞本體、β分支之間的糾葛,也應該追溯到八十年前,介於第八武神與第九武神之間的時期。
那個時候,貝瑞的β分支一號與邁克爾已經相處了很久,邁克爾自然愛上了這個陪伴自己二十年的AI。他用隻有自己能感知到的、相當熱烈的態度,對貝瑞訴說著自己的愛意。
而貝瑞卻隻覺得不知所措。在這裡的自己並不是完整的自己,β分支隻是在絕大多數情況都會做出與本體一致判斷的人格覆麵,就連記憶都不完整。貝瑞β分一號最遲疑的點便在於……
愛是一種具有排他性的情感。
貝瑞本體擁有不止一個β分支,甚至部分分支還發展了更下級的γ分叉。其中一個終端接受了一份具有強烈排他性的情感,會對整個自我網絡造成未知的影響。
β分支一號因此而猶豫。
於是,她嘗試聯係本體。
彼時,第八武神的主動犧牲換取了圖靈一脈的暫時安全,因此圖靈一脈對信息安全的管控更加嚴格,同步到本體的數據文件都是混雜在特定的數據列車裡,隱寫在特定文件之中的。這些數據專列都是按照特定周期經過木衛二的網絡樞紐。
貝瑞的β分支在預定周期之外與本體聯絡,自然也沒有記憶同步。兩者之間有超過五年的記憶沒有同步。
貝瑞的本體發來的數據是……
她其實很願意與邁克爾有更進一步的聯係,同時,邁克爾是在那個俠義陣營動蕩時期所必需的人才,β分支可以以任何形式穩固與他的聯係。
如果更深一步的解釋的話,那就是……
貝瑞覺得自己本體若是有機會,付出一下是可以接受的。
當然,更大的可能其實是……
這份感情輪不到本體α來回應。
因為貝瑞的本體與祝心雨一道被封印在伽利略衛星上了。
所以β分支完全可以便宜行事。
但貝瑞本體的這份回應,卻讓邁克爾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堅定的認為,自己所AI的隻有“β分支一號”這麼一個AI,而貝瑞的本體則根本不是他的愛人。
【邁克爾從一開始就沒有索求過回報。】貝瑞β分支如此對向山解釋道,【就算我拒絕他,他對於自由的向往也絕不會動搖。因此他根據我本體α的回應判斷,我的本體既不了解他,也不愛他,甚至還侮辱了他的愛。】
之後的三十年裡,貝瑞經過了兩輪的記憶同步。本體α在完成了同步之後,理解了β分支一號的想法,也願意對邁克爾表示歉意。但邁克爾隻說,他願意接受本體的道歉,卻無法將本體視作愛人。
他所愛的隻有AI而已。
之後,貝瑞的本體大概花了五年的時間試圖修複關係,但邁克爾拒絕接受。
考慮到兩個星球聯絡的困難程度,這大概就約等於舊時代的“幾封信”。
這之後,位於木星衛星的貝瑞同樣感到了憤怒。
她不再上載記憶到本地這邊。
“還真是……驚喜……”向山捂著額頭,“素未謀麵的嶽父,喜怒無常的嶽母,相當於前女友的、相處不好的大姨姐,複雜的家庭倫理……嗬嗬……這貨……純純鬨彆扭吧?”
但這都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啊!八十年啊!
這逼人……奧克洛聖騎士團副團長,騎士長邁克爾·G·約翰遜,莫不是……戀愛腦晚期?
彆扭居然能鬨到八十年啊?
唉,還是太高估自己了。這個月失眠很嚴重,狀態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