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邑城,崔宅。
諸位冀州官吏、世家子弟、地主富商們齊聚一堂,神色惶惶。
“不行了。”
“韓使君完蛋了。”
“我等必須早做打算才是啊。”
首先說話的是一個留著消瘦的中年男子,他是冀州有名的富商,姓何名通,平日裡與韓馥還算關係密切,但如今局勢危急,他也不得不為自己和家人考慮。
“好家夥!我還道你們聚這麼多人在這裡是要乾什麼,居然是要背叛韓使君嗎?!”
治中李曆瞪大了眼睛,急聲怒斥:
“你可知道高邑城中還有多少忠勇之士,信不信我喊上一聲就叫你人頭落地?”
何通臉色驟變,卻強裝鎮定,冷哼一聲:
“李治中,都到這時候了,你怎麼還在說這些無用的話?”
“你高邑城中的忠勇之士,他們現在除了欺負欺負我等百姓,還能打得過誰?”
“韓使君大勢已去,蘇曜的大軍壓境,不趕快想法子自保,難道要大家夥都陪著他一起送死不成?!”
送死,沒錯。
如今局勢已非常明朗。
在南麵,大將軍蘇曜摧枯拉朽的大破了他們二十萬大軍,鄴城和巨鹿是不戰而降。
而在北麵,又有十數萬幽、並、青州和遼東的諸胡聯軍在重新整編後揮師南下。
冀州北方城池一個個不是身陷重圍,就是被一鼓而破。
高邑城中雖還有萬餘大軍,但在這如此懸殊的差距之下,就連街頭孩童都知道,高邑城是守不住的。
李曆聽了何通這番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雙拳緊握,張了張嘴,剛說了聲“你”字就被他咽了回去,實是不知該如何反駁。
本來吧,他本能的想要用忠義之說來駁斥。
但是張嘴的那一瞬間,他就想到自己這些人乾的是扯旗造反的事情。
雖然說那蘇曜再有千般不對,但人家代表的是朝廷正統,隻要一天不篡位,自己這些人都是亂臣賊子,哪有資格談什麼忠義二字?
然而心中不甘的火焰熊熊燃燒,突然間,李曆靈機一動,目光轉向首座的一位長者:
“崔公,您德高望重,莫非也是如此看法嗎?”
崔公,崔烈也,乃是大名鼎鼎的博陵崔氏家主。
不過,他在如今更著名還要數他堂堂清流出身,一世清明,卻因耐不住誘惑,花錢買官,混了個三公司徒一事了。
要知道本來靈帝賣官,三公標價可是一千萬錢。
而崔烈通過漢靈帝劉宏的傅母程夫人,最終卻搞了個五折優惠,隻花了區區五百萬錢便搞定。
這買賣一度讓皇帝劉宏暗暗後悔,也讓那程夫人名聲大噪,逢人便吹自己,讓堂堂冀州名士折腰。
如此一事,可謂是讓崔烈在清流中名聲掃地,連他的兒子都嫌父親有銅臭之氣,兩人一度因為此事爆發口角,在宮門前玩了出你追我逃。
“臭小子!”
“爹打你都敢跑,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知道孝字怎麼寫嗎?!”
崔烈當時邊追邊罵,氣急敗壞。
而時任虎賁中郎將的烈子崔鈞,穿著武官袍,一邊跑還一邊理直氣壯的反駁:
“舜對待他的父親,小杖則挨,大杖則跑,如此方不陷父親於不義也!”
如此一說才將那崔烈羞愧的停下腳步。
不過,即便有此逸聞,即便為士林不屑,但是崔烈到底還是曾官居三公,位高權重。
可以說,崔烈的資曆不要說荀彧他們比不了,就連盧植、黃琬和楊彪等人也是他的後輩。
而且,在董卓亂政時,崔烈還旗幟鮮明的反董,一度鋃鐺入獄,最終討董勝利後才被解救。
於情於理,他都應該在朝堂上高居要位,又如何跑回了冀州老家呢?
那自然是因為最後他還是站錯了隊
崔烈,他不但與趙謙有舊,而且他也不知是臭脾氣的毛病改不了,還是因為之前的那些臭事讓他羞愧。
總之,崔烈是董卓上了他反董,蘇曜上了他也反蘇,旗幟鮮明的站隊清流世家,與其表率楊彪站在了一起。
結果嘛,也就可想而知。
數代清明的弘農楊氏,竟然也是搞了個身敗名裂,他崔烈雖然因為沒有實際為害,未被牽連判罰,但他氣的是棄官而走,跑回了老家冀州,在這裡繼續反蘇。
雖然沒有直接出仕加入韓馥的隊伍,但崔烈憑借博陵崔氏在本地龐大的影響力,很是幫他動員組織了一波人力和資源。
在他的預計中,幽冀之地將成為天下反蘇的中心,在他們的號召下,各路諸侯群雄並起,逆賊蘇曜將陷於重圍,焦頭爛額。
然而,局勢的發展大大超出了崔烈的預料。
蘇曜大軍摧枯拉朽的橫掃了幽冀之地,短短時間內便平定了大部分地區,回過神來後,陷於重圍的竟然變成了他們自己!
“崔公,您倒是說句話啊!”
李曆急聲說道:
“蘇賊殘暴無道,若歸降於他,我等必遭其毒手,家業與榮耀也將毀於一旦,您一直都是這樣說的,總不會現在反而看不清局勢了吧?”
“看不清局勢的是你啊,李治中。”
崔烈在上首閉目沉默,說話的聲音卻是從後麵傳來。
李曆回頭一看,頓時傻眼。
來人竟是本應在死牢裡腐爛的沮授沮公與。
“你,你怎會在這裡?!”李曆驚呆問,“莫非你真是投了那蘇曜?!”
這自然非也。
蘇曜根本都沒注意到沮授的存在。
且說當日大戰,蘇曜斬耿武,大軍穿陣而過,沮授與一眾冀州軍高級將官們一起被卷入其中。
不過,相比於其他浴血戰死的同僚,沮授運氣好那麼一點點,他受到了戰馬的衝擊,昏死了過去,然後被親兵緊緊護住,最後一起當了戰俘。
“啊?”
“有一群儒生在尋死覓活?”
戰後,清點戰俘和戰利品時,蘇曜就得到了這麼一個報告。
耿武率領二十萬大軍,其“指揮部”同樣非常龐大,有著大量文職官吏。
與兵士們很老實的接受了整編相比,這些讀書人則多有不服。
能夠跟隨耿武出征的,可以說都是冀州最死硬的反對分子群體。
此番兵敗被俘,他們很少有人乖乖投降,反而多喊著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要為韓使君和耿長史赴死,硬著脖子要蘇曜的大軍給他們砍頭,以全其名節。
更有甚者乾脆就破口大罵,痛斥張郃麹義等人助紂為虐,蘇曜背逆天道,以強權踐踏正義,多行不義必自斃雲雲。
這些人其言語之犀利,令蘇曜帳下的士兵們多為之咋舌,鬨哄哄讓人非常頭疼。
畢竟這都是些讀書人,又多是出身當地世家,不乏有名望影響之輩,張郃等人不敢擅專,隻好將這些人分開看管,好生養著,然後急報蘇曜。
對此,蘇曜的處理辦法很簡單——眼不見心靜:
“攆走,都給我攆走!”
“本將軍的大軍裡不養閒人,讓他們想死就出去自殺,不想死的就滾回高邑陪他們的韓使君去,好好看看這天下究竟是誰能做主。”
於是乎,蘇曜一聲令下,也不管那些被俘的儒生裡有沒有什麼主要角色或者重要人士,他是一股腦全部攆走,趕出了軍營,讓他們給韓馥帶話。
背叛朝廷,負隅頑抗者,必將付出血的代價。
就這樣,沮授等人在寒風中相互扶持著踏上歸途,一路上,饑寒交迫,但心中忠義的火焰卻燒得愈發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