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敖不堪其擾,但那股彙聚而來的信仰之力卻變得清晰、粗壯了許多。他沉寂多年的龍珠,竟在體內微微發熱,一絲久違的、微弱得可憐的法力,似乎……正在滋生。他嘗試著,對著井壁上一塊凸起的土塊,集中意念。土塊輕微地晃動了一下,掉下些碎土。
老敖看著那晃動的土塊,龍眼瞪得溜圓,心頭五味雜陳。他,東海龍王,居然為了這點螻蟻般的力量而……激動?
他開始學著“管理”這些願望。太離譜的比如中彩票),直接無視;傷天害理的,吼回去;那些簡單的、帶著真誠期盼的,他會斟酌著,在心裡“默許”。他發現,當他集中精神去“回應”某個願望時,那願望實現的概率似乎會更高,反饋的信仰之力也更精純。
他這落魄龍王,莫名其妙地,在這口枯井裡,重新開始積累起微薄的“家當”。隻是這“家當”,是靠著實現凡人找貓找狗、考試及格、升職加薪的願望得來的。想想都讓龍覺得荒誕。
平靜或者說,吵鬨而有序的許願生活)在一個黃昏被打破。
熟悉的腳步聲跑到井邊,是第一個叫他“王八”的那個熊孩子,小名石頭。但這次,沒有興奮的呼喊,隻有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老敖正趴著打盹,被這哭聲攪得不安,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又考零蛋了?”
“不……不是……”石頭抽噎著,話都說不利索,“王八……井龍王……嗚……他們……他們要拆了這裡……拆了我們的胡同……推平……蓋大樓……”
老敖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拆就拆唄,凡人間的事,與他何乾?這破井,拆了說不定他還能換個地方睡覺,雖然不知天庭允不允許。
“我爸媽吵架……奶奶哭……二狗他們家昨天搬走了……挖掘機……好大的挖掘機已經開到村口了……”石頭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無助,“他們說……明天……明天就要從我們這片開始拆……井也要被填掉……”
石頭猛地撲到井邊,小手死死摳著井沿的磚石,眼淚大顆大顆砸進井底的黑暗裡:“井龍王!你那麼靈!你救救我們的家吧!求求你了!彆讓他們拆!我不想走!我不想沒有家!嗚啊啊啊——”
那哭聲,不像過去考砸了的委屈,不像要不到玩具的耍賴,是一種純粹的、被碾碎了希望的悲慟。在這寂靜的黃昏裡,像針一樣紮進老敖心裡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微末的安寧裡。
家?
老敖怔住了。這個詞,對他而言,早已隨著東海龍宮的失去而變得遙遠而刺痛。
井外,仿佛是為了印證石頭的話,遠處傳來了沉悶的、持續的轟鳴聲,像巨獸的喘息。那是鋼鐵巨獸,挖掘機、推土機,它們的聲音老敖最近聽熟了,隻是從未如此逼近,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毀滅性的氣勢。
與此同時,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混亂、摻雜著恐懼、憤怒、不舍和最後一絲渺茫希望的信仰洪流,從井口洶湧而入!不再是孩子們零星的願望,而是成百上千的居民,在這即將失去家園的時刻,將他們無處安放的祈求,投射到了這口據說“有靈”的枯井上。
這信仰之力龐雜卻有力,衝擊得老敖龍軀微震。他那顆剛剛恢複一絲活力的龍珠,在這股力量的灌注下,竟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抬頭,透過井口那方狹窄的天空,似乎能看到遠處鋼鐵巨獸冰冷的輪廓,能感受到大地即將傳來的震顫。
填掉這井?拆了這胡同?
那他呢?他這個因這口井、因這些吵鬨的凡人才勉強維係住一點存在感的落魄龍王,又將歸於何處?繼續沉睡,直到徹底被遺忘,龍元散儘?
不,不完全是這個。
更多的是石頭那絕望的哭聲,是那股龐雜信仰中傳遞出的、對“家”的眷戀,觸動了他心底最不願觸碰的角落。他曾失去過他的“家”。
可是……救人?就這胡同?
老敖低頭,看了看自己。龍袍黯淡,龍爪無力,除了嚇唬小孩和偶爾讓土塊晃動一下,他還有什麼本事?呼風喚雨?喚來的那點風雨,怕是連工地上的灰塵都壓不住。顯露真身?且不說如今這模樣能顯出幾分龍威,隻怕剛一露頭,就會被當成什麼變異生物給抓去研究了吧?天庭律令森嚴,嚴禁乾涉凡間重大進程,這拆遷,算不算?
他,一個自身難保的廢龍,拿什麼去對抗那鋼鐵洪流?拿那些硬幣和薯片換來的、微弱得可笑的信仰之力嗎?
井外,石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無助的啜泣。遠處的轟鳴聲卻愈發清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老敖盤踞在井底最深的陰影裡,一動不動。那點微弱的綠光在他鱗片下明滅不定,如同他此刻混亂的心緒。
希望?他這條被困在井底的老龍,什麼時候,竟成了這些人類……最後的希望了?
這希望,何其渺茫,又何其沉重。
井底的陰冷裹著他,而井外那個世界的悲歡與存亡,正以前所未有的重量,壓在他這本該堅不可摧的龍肩上。
他沉默著,那片狹小的黑暗裡,隻有他沉重的呼吸,和遠方不斷迫近的、時代的鐵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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