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的戰栗還未平息,無邊的悲憤和絕望卻再次湧上心頭。為什麼救她?讓她就此解脫不好嗎?她抬頭,迎著那對紅眸,聲音嘶啞破碎:“為什麼?讓我死!一切都結束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烏鴉精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那直接響徹腦海的乾澀聲音再次響起,卻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蠱惑的韻律:
“死?太便宜了。”
它頓了頓,猩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身體,望向懸崖上方,望向那座山神廟的方向,裡麵燃燒起冰冷的火焰。
“他賜你花轎紅妝,引你墜下高崖。”
“他享儘香火供奉,視你如草芥塵沙。”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敲打著林晚意殘破的心防。山神的冷漠,村民的背棄,父母的無力,自己的絕望……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烏鴉精向前傾身,巨大的陰影籠罩住她,那對紅眸逼近,裡麵映出她蒼白狼狽的倒影,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充滿力量,帶著一種古老的、令人靈魂震顫的節奏:
“現在……”
“輪到你來詛咒他了。”
林晚意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詛咒……山神?
仿佛一道撕裂混沌的閃電,又仿佛某種沉睡的本能驟然蘇醒。烏鴉精的紅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流淌出來,不是光,也不是具體的文字,而是一段段破碎的畫麵、一聲聲淒厲的哀鳴、一句句拗口卻直抵核心的音節……強行灌注進她的意識。
她“看”到了:連綿的青山並非天生地養,它們的脈搏與一位古老守護者的呼吸相連;她“聽”到了:並非所有“精怪”都天性邪惡,有些隻是被奪去家園、被迫扭曲的悲傷靈魂;她更“感受”到:一種深植於這片土地血脈中的、與所謂“正統香火”截然不同的力量,原始、野性、充滿怨憎與反叛,正隨著烏鴉精的注視,在她乾涸的靈竅中瘋狂滋生。
那不是修煉的法門,更像是一顆複仇的種子,以她的絕望為土壤,以烏鴉精傳承的古老怨恨為養料,瞬間紮根、瘋長。
平台上的空氣凝滯了,風似乎都繞道而行。林晚意臉上的悲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空白。她眼底,原先的絕望死灰深處,一點點亮起幽暗的光,那光芒越來越盛,逐漸染上不祥的暗紅,竟與烏鴉精眼中的色澤隱隱呼應。
她慢慢站直身體,不再顫抖。目光掠過救她的烏鴉精,投向懸崖上方,投向凡人不可見、她卻仿佛能清晰感知到的——那座繚繞著虛偽香火與嶄新眷戀氣息的山神廟。
乾裂的嘴唇輕輕開合,沒有發出尋常的聲音,卻有一股無形的、帶著鐵鏽與灰燼氣息的波動,以她為中心悄然蕩開。平台上細小的砂石微微震顫,附在岩壁上的枯蘚瞬間失去最後一點水分,化為齏粉。
幾個模糊的音節,生澀卻異常堅定,從她喉間逸出:
“彼享……香火……者……”
每吐出一個字,她眼底的紅芒就熾盛一分,臉色卻蒼白一分,仿佛在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
“叛諾……棄信……者……”
烏鴉精靜靜立在岩石上,猩紅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裡麵翻湧著無儘的晦暗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漫長的等待終見端倪的悸動。
林晚意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冰冷刺肺。她用儘全身力氣,也是順著那股洶湧灌入的、充滿恨意的本能,吐出最後幾個字,完成了這生澀卻直指核心的詛咒:
“願汝……所慕……皆虛妄……”
“……願汝……山骸……終崩亡!”
話音落下的刹那——
“轟!”
並非真實的雷鳴,卻有一聲巨大的、隻有特定存在才能感知到的沉悶巨響,在那雲霧繚繞的山神廟方向,在群山無形的脈絡深處,猛然炸開!仿佛有什麼堅固了千百年的東西,被狠狠鑿開了一道裂隙。
幾乎同時,林晚意噴出一口鮮血,那血並非鮮紅,而是透著暗沉的黑暈。她身體晃了晃,向後退了一步,腳下碎石滾落懸崖,良久才傳來微弱回響。
烏鴉精振翅飛起,在她麵前低低盤旋,暗紫色的翎羽擦過她染血的臉頰,冰冷堅硬。
它那乾澀的聲音最後一次在她腦中響起,卻似乎少了些陰冷,多了點難以言喻的複雜:
“記住這痛。記住這恨。”
“詛咒已成,種子已種下。”
“他的山骸會記得,你的血脈……也會記得。”
說完,它不再停留,巨大的翅膀全力一揮,卷起一陣猛烈的氣流,衝天而起,刹那間沒入懸崖上方翻湧的灰霧之中,消失不見。
平台上,隻剩下林晚意一人。山風依舊凜冽,卻吹不散她周身彌漫的那股冰冷與鐵鏽交織的氣息。她擦去嘴角的血跡,那暗沉的顏色在蒼白指尖觸目驚心。她慢慢走到平台邊緣,向下望去,是吞噬一切的迷霧;向上望去,是壓抑沉重的鉛雲。
懸崖之下,並非終點。
她轉身,望向身後被藤蔓與陰影籠罩的、通往大山更深處的狹窄裂隙。那裡黑暗、未知,仿佛巨獸蟄伏的咽喉。
眼底那抹暗紅,微弱卻頑固地閃爍著,像風中殘燭,也像新燃的鬼火。
她邁開腳步,走向那片黑暗。蒼白的身影,漸漸被嶙峋的岩石與貪婪的陰影吞沒。
懸崖之上,遙遠的青崖村,無人知曉新娘的墜崖並非終結。更無人知曉,在那雲霧深處、山骸之下,一顆由絕望與古老怨恨澆灌而成的種子,已然落進裂縫,靜待破土噬咬的那一天。
隻有山風穿過懸崖空洞,發出嗚咽般的回響,仿佛一聲漫長歎息,又似一句無人聽懂的、來自荒古的箴言。
喜歡夜深人靜的雨聲請大家收藏:()夜深人靜的雨聲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