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傳說中,世界曾經分崩離析。
當原初神明們從天穹上墜落,太陽消失無蹤,大地荒蕪。黑暗中,冰霜與死焰如潮水,席卷大地,籠罩所有。
而後,混沌時代的諸王們拖曳著神明的屍骨,行進在大地之上。
祂們束縛了太陽,同荒蕪戰鬥,囚禁了黑暗,又將寒霜和烈焰驅逐,再造了如今的一切。
現在,火焰重新燃起了。
仿佛再度歸來。
無窮的猩紅舞動在大地之上,絲絲縷縷的灰燼和火星從天上落下了,落在了呂盈月的肩膀上,像是眼淚的雨。
厚重的防護服隔絕了熱意,可是卻無從抗拒焰中所升騰的毀滅和死亡,烈焰攀爬在皮膚之上,如同跗骨之俎。
當她回頭的時候,看不見來路。
可當她看向前麵的時候,好像隻剩下了毀滅和死亡。
已經不記得,煎熬了多久……
啪!
天元的重壓憑空浮現,碾碎了那一具烈焰之中蠕動的屍骸。
然後再一具,又一具……
爆裂聲不絕於耳。
在災禍之焰的焚燒裡,那些數之不儘的死者仿佛又一次活過來了。滿懷苦恨和怨毒的哭嚎著,落淚,祈禱,卻又想要將一切觸手可及的活物都拉進地獄裡。
除非,有人再一次將他們重新推回地獄裡去……
就像是自己。
此刻,在呂盈月的身後,數之不儘的屍骨在火焰中焚燒成了焦炭,堆積成了一座來自地獄的山,仿佛綿延到視線的儘頭。
那都是她乾的。
全部……
奮不顧身闖入這一片火海的最深處,不惜犧牲所有,可是卻連一個幸存者都找不到。
所見的,沒有什麼當初被那個狗屁委員會選調時許諾的未來和光明,隻有地獄和死亡。
直到最後,徹底的筋疲力儘。
她疲憊的跌坐在了地上,忘記了焚燒的痛楚……
轟!。!
當無窮火焰的深處,傳來爆裂的轟鳴。
有一道烈光從天而降,像是利刃一樣,貫穿了焚燒的大地和天穹——緊接著,無窮儘焰潮猛然一滯,就像是退潮一樣,開始了漸漸的消散。
此刻,天災退卻!
“辛苦了,呂專員。”
消散的火焰之中,不存在於此處的投影顯現在了她的麵前,身披白衣的工匠撐著一條拐杖,麵目模糊,難以分辨年齡:“有賴你所爭取到的寶貴時間,封緘委員會和聯邦完成溝通,成功喚醒了天督。
海州因此而得救,此行實在居功至偉。”
“……”
灰燼之中,呂盈月疲憊的回頭,看著他:“究竟發生了什麼?”
“幾個小時之前,現世和漩渦發生了一次碰撞,在漩渦和現實之間,出現了一條像是虛淵一樣的裂口,致使這一場災禍發生。”
“鎖呢?”
呂盈月陡然緊張,“鎖被打開了?”
“沒那麼誇張,不過是一條縫而已。”
工匠緩緩搖頭:“封緘委員會的存在意義,就是維係現實,保證鎖的穩定。
鎖的存在構建於十二上善和大孽之間,以昔日T5所成的無上天工——天軌、生流、走廊、靈河、副本為楔,無處不在,囊括所有。
倘若能被這麼輕易的打開的話,現世早就被毀滅了吧?”
呂盈月反問:“那為何又如此大費周章呢?”
工匠沉默一瞬,仿佛詫異於她的勇氣和桀驁,不過,卻沒有勃然大怒。
那一張模糊的麵孔之上,神情莫名。
“就算是焰種難儘,可放著不管的話,燒光了大半個海州,自然就熄滅了,無損大局。
隻是,關鍵在於倘若裂隙無法閉合的話……時間久了,萬一有什麼漩渦之下的東西被拋到現世來,恐怕就要麻煩了。”
“比泉城還麻煩?”
呂盈月嗤笑再不掩飾不滿。
可回答她的不是怒斥或者敷衍,而是短暫的沉默。
然後,是平靜的回答。
“對,沒錯。”
工匠說:“比泉城還要麻煩。”
“……”
呂盈月,再無話可說。
疲憊的撐起身體,踏上歸途,腳步蹣跚。
可相較之下,那不在此處的幻影卻如此輕盈,甚至還有空環顧四周,低頭凝視著腳下化為焦炭的屍骸。
仿佛司空見慣一般,隻當做是春遊。
直到許久之後,那幻影的腳步忽然停頓了,佇立在了灰燼和焦土之中,仿佛疑惑,抬起了頭。
看向遠方。
熄滅的灰燼之中仿佛還殘存著悲鳴亦或者哀嚎,可是卻隔絕不了那遠方傳來的聲音,那一縷輕柔的歌聲。
沙啞又低沉,回蕩在破碎的地獄裡,卻又滿懷著期冀與祝願。
幸存者!
有那麼一瞬間,呂盈月的眼睛仿佛亮起了,不可自抑,可緊接著,又僵硬在了原地,就好像,遲來的恍悟。
“看來,是預料之外的狀況啊。”工匠的幻影輕歎,“條例之中並未曾規定這樣的狀況,呂專員,你可以自行決斷。”
“……”
呂盈月沉默著,沒有說話。
她站在焚儘的廢墟之中,那一具殘破的車廂之外,隔著破碎的門扉,沉默的,握緊了手中的劍柄。
卻不知為何,沒有推開那扇門的勇氣。
而工匠卻好像事不關己一樣,遠遠的站在原地,依舊眺望著地獄。
“你知道麼?古代曾經有個故事。”
那個幻影忽然說道“故事裡說,神明們交給了一個小女孩兒一個盒子,讓她妥善保管,不要打開。”
“……”
呂盈月回頭,看著他,神情莫名。
“對,沒錯,按照一般的故事劇情,就是這樣。”工匠輕歎:“一把槍在第一幕出現,那麼就一定會在後麵被打響……
既然神將一個盒子交給了愚昧無知的凡人,那麼,凡人就一定會打開。”
“於是盒子裡的東西就跑出來了。”
“災難、絕望、瘟疫、恐怖、不幸……將整個世界變成了這副模樣。”
在殘焰映照之下,那樣模糊的麵孔之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無從分辨究竟是悲憫亦或者是譏誚。
他忽然問:“你覺得凡人有錯麼?”
呂盈月沉默了許久,忽然問:“既然知道凡人有可能會打開,為什麼要把盒子交給凡人呢?”
“是啊,神明傲慢且暴虐,總會降下令人無從抗拒的考驗和苦難。”
“可凡人也犯了錯。”
“她的錯不是把盒子打開,而是在最後……把盒子關上了。”
“於是,當一切災難和苦痛席卷一切的時候,唯獨希望,還留在那個盒子裡,深埋黑暗,不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工匠輕歎著,看向了她:“你不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麼?”
“所以呢?”
呂盈月回質問:“好在哪裡?意義何在?”
“不要寄期冀於神明之憐憫,不要期望人智之遠見,也不要指望……所謂的苦難和絕望會有儘頭。”
工匠停頓了一下,輕歎,“最重要的是,小心‘盒子’。”
轟!!!
仿佛大地崩裂的動蕩從遠方升起,天穹之上崩裂的陰雲落下了最後一星半點的焰光,可半空之中,破碎的焰光便消散了。
焰潮浩蕩奔騰,東流入海。
隻留下最後一縷毀滅的餘音,回蕩在所有人的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