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或許盒子出現在你的麵前了,呂盈月。”
工匠告訴她:“時間不多了。”
他說,“你要作出抉擇。”
當災禍如潮而來,又如潮而去,所留下來的,究竟又是什麼?
此刻歌唱的究竟是希望還是未曾燃儘的惡果?
就算能夠僥幸幸存,在如此龐大的毀滅之中,也早已經孽染深重。
或許有朝一日,死灰終將複燃,屆時,更大的災禍即將被釋放而出。而此刻的一切,也終將沉淪漩渦,難以自拔……
現在,你要打開它麼。
亦或者,毀掉它,一了百了,永除後患!
工匠靜靜的等待著。
呂盈月再沒有說話。
她推門而入。
那一瞬間,歌聲斷絕。
在殘缺脫軌的車廂裡,無數殘骸之間,隻剩下最後一個破碎的身影。就好像一個過於脆弱的泡影和幻象,如此飄忽。
死寂之中,呂盈月拔劍。
一步步的上前。
直到那個身影終於回過頭來了,望向了持刃而來的訪客。
令呂盈月愣在了原地。
落滿灰燼的蒼白麵孔之上,滿懷著悲憫和溫柔。
那樣的眼神倏無怨恨和痛苦,隻是平靜的凝視,可倒影之中渾身鮮血和灼痕的呂盈月,卻好像才是真正的惡鬼。
有破碎的聲音響起了。
裂隙在那一張麵孔上無聲蔓延,攀爬,漸漸的籠罩全身。那些被拖欠了太久的毀滅和死亡,終於到來。
不,反而更像是,主動的迎向了終結。
毫無猶豫。
“辛苦了。”
她最後一笑,滿懷著感激,將懷中舍棄一切所換回的珍寶捧起,遞向了呂盈月。
呂盈月本能的想要後退。
可在那之前,卻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
就這樣,見證著災禍之中最後的遺留,無聲消散。
灰飛煙滅。
不,還有一個。
她低下頭,看向懷中,那個防火毯中奄奄一息的孩子,手中的劍刃無聲的微顫。
已經夠了吧?
今天死的人已經夠多了,又何妨少一個?
可是……
塵世荒蕪,徒有痛苦,又何妨再多一個呢?
在那一瞬間,呂盈月閉上了眼睛。
劍刃斬下!
寂靜裡,再沒有了歌聲。
許久,呂盈月終於從焚儘的車廂裡,踉蹌的走出。
“禍患已經根除了,閣下。”
她的眼眸低垂,沙啞的報告:“任務圓滿完成。”
工匠點頭,看向了她背上的孩子,滿懷疑惑。
“這是誰?”
“一個無辜的小孩子,僅此而已……”呂盈月輕蔑一歎:“身受天災之咒,就算活下來,恐怕也命不久矣。”
“我明白了。”
工匠仿佛笑起來了,看不清究竟是嘲弄亦或者讚許,但卻並未曾提出異議或者命令。
“那就這樣吧。”
他說,“回頭的報告,我會這麼寫的。”
就這樣,在沉默和寂靜裡,呂盈月踉蹌的向前,跨越了焦土和灰燼,一步一步走出了地獄,跨越了隔離線。
一片混亂裡,傳來焦急的聲音。
“幸存者,幸存者!!!”
“快點,這裡還有一個!”
在諸多醫護人員的圍繞裡,急救開始了,喧囂又複雜,可緊接著,卻很快的歸於了沉寂。
呂盈月推開的時候,隻看到為首的醫生搖了搖頭。
“太晚了,呂隊長……”
醫生說,“已經沒有心跳了。”
“……”
呂盈月的嘴唇顫動了一下,呆滯著,下意識的揮了揮手,卻不知究竟應該作何示意,疲憊的轉身想要向外走。
看向了那一片依舊殘存著火焰的焦土。
想要咆哮和怒吼,卻發不出聲音。
可在那一瞬間,好像有哭聲響起了。
沙啞又斷續。
仿佛嬰兒誕生一般。
在手術台上,那個本應該死掉的孩子睜開了眼睛,昏沉又恍惚,就像是從一個漫長又痛苦的夢裡走向了另一個噩夢。
於是,心跳重續。
在幻覺一般漸漸遠去的歌聲裡,他再度失去了意識,隻有眼淚無法克製的湧出。
“這算是錯誤嗎?”
在封鎖線的邊緣,呂盈月疲憊的發問。
“誰知道呢?”工匠的幻影說,“說不定,你已經把那個盒子打開了呢。”
“那出來的是什麼?苦難還是絕望?”
於是,工匠回過頭來了,看著她,意味深長:
“往好處想,說不定是希望呢?”
“……”
呂盈月閉上了眼睛。
“‘請神靈們把那個盒子拿回去吧’,天爐閣下,當初那個小女孩兒,肯定是這麼想的。人不該經曆這樣的選擇和考驗。
或者,讓盒子看看這一切,讓它自己去選——”
——贈給這個世界,究竟是希望還是破滅。
天爐沉默。
在消散之前,最後的寂靜中,他眺望著夜空之中重現的星辰。
“有風吹來了啊。”
他輕歎著,伸出了手,仿佛像是要抓住什麼一樣,可幻影之手的指尖,卻一無所有,難以觸及那飄忽不定的微風,亦或者,所謂的命運。
大風起於青萍之末。
或許天命流轉,已然降下。
餘燼之鍛,自此刻開始……
季覺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過去的事情,但卻記不清楚。
火焰、濃煙、被燒焦的大地,被燒紅的天空,世界就像是遍布裂痕的玻璃球,在熔爐之中悲鳴著崩裂。
在夢的最後,他看到無窮深海。
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千年萬年,海洋的最深處,一縷火焰無聲浮現。
死灰之中,舊焰重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