誦經環節開始了。叫喊、歌聲、哭泣和雜亂的祈禱通通消失，神官們站在遊行花車兩側，手舉記錄著經文回音的神秘物品，緩慢、勻速地播放。
“此即神光所賜，非仁之惠，乃義之恒……
顯明萬有，燭照幽微，纖毫同鑒……
公理之權衡，秩序之綱維……”
不消片刻，這座邊陲小城已化作了信仰聖地。人們跪在道路兩旁，加入露西亞教典的朗誦。即便在教堂，這聲音也聽得清楚。
康尼利維斯坐在火炬下，任由熱浪炙烤著全身。他並未使用任何神術，所有儀式現場的神官都沒有。他們與他一樣汗如雨下，卻享受其中。
……事實上，所有人都必須忍受。誦經將持續整整一天，直到將六百頁的教典從頭到尾念下來。
在此期間，加入念誦的信徒們將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們的信仰投入火炬之中，借由神術轉化為動力，支持起儀式至關重要的一環。
當然，對朝聖而來的修士們來說，誦經隻是迎接西塔女王的慶典一環。
我們的貴客不配受到如此禮遇。代行者心想。昨天早晨，西塔女王帶著一大批異族來到了燭女城。他們友善地配合著議會的招待，還在“日池”閣下的帶領下完成了儀式的首幕。
但在誦經環節開始後，這幫家夥惹出了許多亂子。據卡西安·瑞斯主教的彙報，有些客人連完整的露西亞教典都背不下來，彆提供奉信仰了。
代行者非常失望。他不知道為何西塔能如此忘恩負義。女神創造了這個族群，給予他們極樂神國和永恒的生命，還讓他們擁有一位聖者的庇護……
“大人。”瑞斯主教來到他背後，“園丁傳來了愛德格樞機閣下給您的留言。”
康尼利維斯停止祈禱，向西塔女王略一示意，便起身走下高台。
教典已合誦至末尾，火炬愈發明亮。神官們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下一環節的準備工作，仆從則端來一張張碟子。另一邊，女王掌律“日池”也離開了萬眾矚目的慶典現場，他脫下一身禮服，換上簡行輕裝。
一隊全員高環的西塔降臨者跟在他身後，姿態與散漫的同族截然不同。他們有戰士的氣質，代行者看得出來。
“康尼利維斯大人。”“日池”開口招呼。他金色的雙眼如仿佛太陽在泉水中的倒影，聲音清澈明亮，猶如琴弦。
“好久不見，索拉琉斯閣下。這些可敬的降臨者是你挑選的隊員？”
日池慚愧地微笑。“與銀歌騎士的傳人相比，他們還相差甚遠。可我想，既然要與聖騎士團合作，就算上不得台麵的族人，也得儘一份力才是。”
“千萬彆這麼說。”代行者道，“我們都是為秩序而戰的衛士，女神將祝福每個人。”
“是的。但祝福不是平白得來，我們必先為之付出。”日池的回答無疑昭示著他的修行，和早年受到的優秀的神學教育。“我注意到燭女城曾有熔金者結社的惡魔出沒。此事影響重大，本人難辭其咎。”
“任何群體都免不了存在雜質。”代行者當然不可能附和，“這些墮落者隻是誤入歧途……慶典過後，些許混亂自然會得到整治。”
“無需等到慶典結束。”日池當即說道，“我會帶領衛士，搜查出墮落者的行蹤，親手處置。我向您保證，大人，在臨行前他們就會改過自新。”
康尼利維斯很滿意他的回答。“那就勞煩諸位了。”西塔無名者是個徹頭徹尾的麻煩，由公正的掌律接手，既能震懾宵小，又無損於閃爍之池的顏麵。“當地的神職人員會協助你們的一切行動。”
日池點點頭，帶著降臨者們走向金字塔的大門。
隻怕他們會惹出些亂子，代行者心想。這當然也在他的預想之中。慶典結束後，燭女城將重新回到原本冷清的邊陲小城的模樣，但她的基石由煉金技藝打造，骨骼是露西亞神術所鑄，還承載過迎接女神歸來這等宏偉的任務，任其荒廢實在可惜……倘若這兒能成為惡魔獵手的聖地，成為第二個瑪朗代諾，才配得上議會為她耗費的海量資源。
不過，這檔事還得從長計議。瑞斯主教將代行者領到一處露天花園外，園丁和修士們已在此恭候。他們惶恐的神情已說明了許多東西。
康尼利維斯接過抄信，揭開封蠟。信中內容不長，刨除謹慎的措辭、官方化的語句，丹尼爾·愛德格的來信隻表明了一件事：他的好徒弟、議會的聖騎士長，再度與同僚爆發了衝突。
隻怕是一場大戰。他邊讀邊想。兩名空境在聖城的藏書室後大打出手，差點將整個神學院摧毀。事後統計損失，有十多列書架倒塌，兩座種植園被焚燒，周邊足足六條以上學院街道不得不封鎖修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雙方的戰鬥聲勢頗大，人們四散逃離，反而沒什麼傷亡。
遇上這檔子事真是活見鬼。“希歐多爾和艾席斯克羅？他們究竟為什麼開戰？”代行者實在想不通，這兩人能有什麼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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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疑惑很快得到開解。據愛德格主教描述，聖騎士團準備著營救任務，但萊蒙斯·希歐多爾不知為何拜訪了艾席斯克羅主教。雙方在神學院碰麵，短短片刻後，後者突然出手，聖騎士長則被迫抵抗。
雖然愛德格沒有寫明，但代行者大概猜出了原因。艾席斯克羅一向與人為善，從不爭執，他竟然先行動手，莫非萊蒙斯知曉了……不，絕不可能。
這念頭令他既惱火又不安。康尼利維斯恨不得飛回聖堂，將來龍去脈弄個清楚。可燭女城信仰收集的環節即將完畢，他根本脫不開身。
眼下唯有寫信，也許連寫信也不可行。有些話不能留下痕跡……尤其是在儀式的緊要關頭。
等他回到女王麵前，誦經已經結束。夜幕降臨，即便有神術保護，人們依然疲憊不堪。
裁判長兼燭女城城主，白光西塔柯米倫克來向代行者請示，可否進行下一個環節。
“開始吧。”康尼利維斯說。聖城出現的一點兒小麻煩，不該影響到議會與閃爍之池的合作。
於是，神官們合起那部沉重的聖經，供奉在高台燭火最明亮之處。緊接著，城中的香草蠟燈燃起，盛大的慶祝宴席順勢開始。
神殿預備了所有餐食：仆從端上銀碟，煉金魔像搬來一桶桶葡萄酒，侍女則帶來石榴餡餅、無花果布丁、鮮奶油水果塔和一大輪硬皮奶酪。廚師們將一整隻烤羊羔安置到宴廳正中央，在表皮塗抹蜂蜜。
代行者嘗了嘗蘑菇醬肋排和烤胡蘿卜防風根拚盤，還有一份火紅的、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型星核熔岩蛋糕。肋排非常油膩，根莖烤成焦糖狀，蛋糕更彆提了，主廚一定要讓女王親自來切，伊文捷琳便用金刀割破了它的硬殼。
頓時，滾燙濃稠的甘納許岩漿流心傾瀉而下，閃耀著星辰般的深紅寶石光澤，流淌到鑲嵌榛仁碎、甜栗和櫻桃脆珠的磅蛋糕山脊上。賓客嘖嘖稱奇，而煉金魔像已端來一整盆的霜霧豆莢和覆盆子冰淇淋杯。所有食物都撒了厚重的香料，以滿足西塔新奇的食欲。
一片歡騰聲中，代行者仔細打量火炬。烈焰變幻七色，被信仰鍍上金邊，在層層光環中升騰。
見狀，他煩亂的心情略微平複。光輝議會散布的“莎莉絲儀式”加在一起，也沒有過如此規模的收獲。毫無疑問，西塔女王和她帶來的聖經居功至偉。
第二輪配菜端上來後，聖詠樂團奏起了《沙中心跳》。這首柔美的索德裡亞曲子如一陣清風刮過沙丘，使人們過度興奮的精神得到舒緩……就在這時，瑞斯主教再度來到代行者身後。
“又出什麼事了？”康尼利維斯隻好放下刀叉。
“蒼穹之塔克洛伊發來了信函，大人。”這次，瑞斯主教直接將抄信帶到了他麵前。“樞機主教閣下們希望您能第一時間收到消息。”
高塔來信。這倒不是意外。代行者早有預料，畢竟燭女城的儀式瞞得過凡人和尋常修士，瞞不過高塔占星師的眼睛。但他本以為他們沒有餘力來窺視外界狀況了。
果然，另一邊裁判長柯米倫克也為西塔女王送上了信函。伊文捷琳瞄一眼署名，隨手將之放在一旁。
“高塔先知的來信。”她叉起一枚無花果，“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先知，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代行者也心知肚明。自從伊文捷琳向他透露聖者的秘密盟約後，他便做好了被問責的準備。
高塔“黑夜啟明”，閃爍之池“光之女王”和寂靜學派的“第二真理”約定封鎖一切神降儀式，不允許人們再向諸神尋求力量……光輝議會不在其列，因為本隻有這三個神秘支點擁有布置儀式的知識傳承。
“我考慮過如何回應‘第二真理’大人。”康尼利維斯說，“但高塔……占星師們自拋下聯軍那一刻起，就宣布關閉對外交涉的所有渠道，不再過問諾克斯的一切事務了。”
“占星師就是宣稱再回來也無所謂。”伊文捷琳卻說，“不是我們率先違背約定。瞧，狄摩西斯也將我們的盟約告知了第四人——他的繼任者。恐怕這還是他離世之前的事。”
“也許他沒有，但新先知用占星術得知了盟約。”
伊文捷琳不否認。“換我的王國被神降儀式和叛徒毀掉，我也會關注相關動向的。聽說你向高塔借閱過許多藏書，閣下？”
隻怕當時我們雙方都不曉得聖人盟約的存在。康尼利維斯心想。“是有這麼回事，拜恩帝國步步緊逼，秩序必須有所應對。於是我們交流了一些神秘學的心得。”
一曲終了，琴師將位子讓給歌舞劇團的表演藝術家們。四名侍女齊心協力端來巨型魔怪肋排，每根骨頭都和她們的手臂一般粗細。主廚一邊禱告，一邊割開氣球，澆下香氣撲鼻的熱芝士。
“狄摩西斯與我們約定時，並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短暫的沉默後，伊文捷琳開口，“我是西塔，不理解七支點的變遷。但我可以確認，神秘仍是諾克斯的主流。這是我們的時代，我們的責任，你能想象人們回到諸神時代崇拜自然現象的模樣麼？一切常理不複存在，亦或者無名者統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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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代行者不喜歡她在供奉女神的宴席上提到惡魔，但這事兒是他先提的。
“所以我們為避免前者做了約定。”女王告訴他，“任何決定都是具備時效性的，哪怕是聖者的決定。當時我們封存了上上個時代的知識，就好像把過季的鞋子塞進衣櫥深處，直到某一天這樣的風尚再度盛行。”
她搖搖頭。“狄摩西斯會責備我，斯特林則截然相反。關於神降，關於那個誓言，如今我們有了不同的理解。康尼利維斯閣下，在你看來，究竟有什麼事物是人們自始至終追求的呢？”
“先民時，人們信任王權和英雄。”代行者自有看法，“直至帝國辜負了他們。問我的話，先民、大同盟甚至七支點也會成為曆史……唯有堅持信念才是出路，陛下。”
“先民最初選擇王權，是因為諸神也拋棄過他們。”西塔女王道，“在你的祖輩還是未化之民時，我就是露西亞的女兒了。當時人們稱我為諾恩，太陽的羽翼，和布萊特希爾、埃瑟特並肩。我見過哈洛恩與諸神的賭局，也見過火山摧毀賓尼亞艾歐的地架……但我沒能預料到祂會離開我們。世事無常啊。我再也不敢確信……然而幸運的是，除卻西塔的壽命，我找到了凡人追逐的另一樣永恒的事物。”
“神秘？”
伊文捷琳用金色的雙眼注視著他：“力量。”
……
這餡餅很乾，噎得布雷納寧喝下了一大杯蘋果酒。冰冷的液體衝刷食道，令他打了個激靈。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旅程以來他吃過最好的一餐。辛準備的乾糧來自冒險者的常見食譜，偶爾會燒烤野獸、煮一鍋湯，隻可惜沙漠裡沒有南國那麼豐富的植物。
狼人傭兵團看上去也不例外，傭兵們簡直要顯出原形，像野狗一樣嚼骨頭。梅裡曼瓦爾呼嚕嚕喝下一碗鬆露奶油濃湯，接著伸手去夠烤龍蝦。伯寧心疼地看著他的巨手捏碎點綴在餐盤邊緣的風燈草，再用蝦殼蘸取。
狼人團長注意到他的目光：“這東西很甜，怎麼？”
回響藥水的主材，伯寧心想，一小撮就能製造五盎司的藥劑原液。味甜則說明其品質優異，未經運輸損失。“沒什麼。”反正說出來他們也聽不懂。
風燈草蘸料、漆芹沙拉、甚至炒三色堇根莖誰會吃電話線？）……再加上街道的香草蠟燈，燭女城的宴席已不是奢侈可以形容。布雷納寧瞪著一桌子神秘材料，恨不得將廚師抓過來洗劫。
他開始後悔聽從辛的建議了。誦經結束前，諾克斯傭兵提議到索德裡亞貴族賓客區調查“熔金者”的聯絡人，進而探索無名者西塔消失的真相。
狼人們雖然不明所以，但聽到目標是奧費因家族後，這幫家夥幸災樂禍，立即表示願意同去。
事到如今，他們重新回到了宴會廳，在神官眼皮底下大吃大喝，糟蹋好東西。“你不該讓我看到這些。”布雷納寧一如既往地朝辛抱怨。
“既然這裡的每道菜都價值千金，你多喝一口酒，光複結社將來要麵臨的敵人或許就少一個，陛下。”辛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