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略!
昆公爺停靈三天出殯,吹吹打打間喪事算辦完了。棺槨抬出靈堂時多了摔喪駕靈的女孩兒,果然昆家把人認下來了。素以和底下婆子閒聊時聽了那天的後話,原來人家是有備而來的,懷裡揣著昆公爺當年情意綿綿的書信,公爺對比筆跡又是尷尬又是傻眼。昆夫人背著人再問些私密的問題,那姨太太也都答得出來,於是這名分三下兩下就坐實了。
起來昆夫人真可憐,死了男人不算,又遭受這樣的打擊,委實有一蹶不振。靈柩出了大門就病倒了,犯了頭風,齊眉戴著黑緞子抹額,仰在躺椅裡,乾癟癟的像張薄紙片,幾天下來瘦得不成人形。
素以和長滿壽的任務到這裡就算結束了,兩個人上昆夫人跟前卸差事,一個插秧打千兒,一個斂袍子蹲福。長滿壽嘴上是抹了蜜的,他滿臉哀容,和風細雨的對昆夫人,“福晉保重身子,老公爺不在了,這個家更指著您呢!您不看彆的,全看公爺。公爺是才俊,將來必定能高升的。宮裡又有主子娘娘搭手,您到天到地都落不著短處。奴才們不敢給主子丟人,雖有波折,總算是把主子交代的事辦成了,有不周到的地方對不住您,請您多擔待。天色不早了,奴才們這就向您辭行,得回宮繳牌子卸職。這兩天在您府上多受照應,這兒給您道個謝。往後有用得著奴才們的地方隻管吩咐,奴才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昆夫人掙紮著坐起來,遲遲的應一聲,“二總管太客氣了,這回沒你們二位,我這一大攤子不知怎麼料理才好呢。倒灶的事兒湊了這麼多,叫二位看笑話了。我也不知道什麼好,橫豎謝謝二位,回頭宮裡娘娘少不得也有賞的。我這兒先意思意思……”她對邊上嬤嬤努努嘴,“把我準備好的東西拿來。”
下人開了櫃子,取出兩個綠閃紅緞子做的口袋往他們跟前遞。長滿壽最會裝模作樣,捧在手裡活像捧了個燙手的山芋,嘴裡應著,“喲,這是怎麼話兒的!奴才們給老公爺料理後事是給奴才們長臉子,怎麼好意思得您的賞呢!”
昆夫人壓壓手,“彆客氣,這是你們的辛苦錢,該得的。怎麼都是喪事兒,不吉利。這錢是紅包兒,給你們洗洗晦氣,彆嫌少。”
絕對不嫌少啊!手指頭暗裡動了動,掂掂分量少也有四塊銀餅子。台州足紋,朝廷按規製打造,二十五兩一塊,算下來一百兩夠夠的。長滿壽瞥了邊上姑娘一眼,素以垂著眼皮不聲不響,臉上也不見喜怒。他轉過來又衝昆夫人打一千兒,“福晉真是仔細人,叫福晉破費,奴才們罪過大了。”
“你們辦差也費心,我沒彆的能貼補,隻有錢上頭犒勞。”著把眼兒瞧素以,“姑娘辛苦,這回替我掙足了麵子,人情上沒有欠缺,我打心眼兒裡感激你。”
素以這才抬起頭來,肅了肅道,“奴才不敢當,這是奴才的本份,福晉千萬彆這麼,奴才受不起。”
昆夫人看她舉止端方的模樣心裡有成算,也不同她什麼,隻對長滿壽道,“過陣子我還有事兒要偏勞二總管,到時候再去拜會您。今兒就不虛留你們了,回宮替我帶娘娘的好兒,叫她彆掛心,家裡一切都安穩,請她踏踏實實的,好好的養息身子要緊。”
長滿壽應個嗻,膝頭子一地,帶著素以退出了公爺府。
銀錠橋胡同離宮不遠,道上穿過去,不走多會兒就能看見宮牆。沿宮牆複行一段過筒子河,再往前就是神武門。忙活了三天,不想再窩在二人抬裡回來,倒願意走走路,鬆散鬆散。
素以心事重重,越走越磨蹭。回了宮好日子就到頭了,看看天色覺得有難過。時候已經接近下鑰,回去收拾收拾就得上乾清宮丟人去了。
長滿壽心滿意足的看完了那幾塊一根到心的銀餅,往箭袖裡頭一揣,才騰出空來偏頭打量她,“還憂心著呢?公爺不是給你石闌乾了嗎?記住帶上,牛鬼蛇神不敢近身。萬一要是遇著不乾淨的東西,就大口的啐唾沫。俗話唾沫星子淹死人,鬼也怵這個。”
“諳達您彆嚇唬我,越我越害怕。”素以一臉菜色,蔫頭耷腦。
“那天我們去撈人您還挺精神,今兒怎麼成這樣了?”長滿壽笑了笑,“我還以為您天不怕地不怕呢!”
素以不想話,那天人多還能湊合,現如今剩她一個,三更半夜的在那兒搖著鈴遊蕩,單想想就感到厚厚一片烏雲罩住了天靈蓋。這陣子不知怎麼回事老和死人打交道,料理完了翠兒轉手就是昆公爺。大概遇上了煞星正走黴運,也不知什麼時候能時來運轉。
長滿壽邊走邊寬慰她,“你且忍耐兩天,前兒公爺不是了嗎,他手上事一撂就進宮麵見皇後去。萬歲爺和皇後算不上恩愛吧,兩口子話總比外人近些。皇後替你求個情,不得一轉頭這個責罰就免了。”
素以直歎氣,“借您吉言,我也眼巴巴的盼著呢!”
長滿壽可不是真同情她,在他看來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提鈴越久越好。等萬歲爺習慣了她話的聲氣兒,哪天聽不見就渾身不舒坦,到那時候可就修成正果了。他越想越美心裡也越急切,看著天色道,“加緊趕吧,回去換身衣裳洗把臉,有了精氣神,再凶的鬼都要繞道走。”
也沒彆的辦法了,素以昂起頭吐納兩口,像扔了包袱似的大步往前邁。長滿壽在後麵看著,心裡歎了聲真叫一個美!這姑娘身條生得實在好,宮女的袍子不收腰,上下一統圓。這麼平庸的衣裳都能讓她穿得肩是肩背是背,他日承幸,萬歲爺八成覺著挖著寶貝了。
他不厚道的捂嘴笑,怕人落眼,忙正正臉色複又攆了上去。
跨進宮門,素以試探著問他,“諳達,您今晚能不能先睡個囫圇覺,明兒五更時候再開始?”
長滿壽慢吞吞扭過頭來,大肥臉上麵無表情,“您呢?”
她一下子萎頓了,是啊,不能夠。萬歲爺叫回宮即辦,哪裡容得她歇一晚?要是敢自作主張,擎等著挨鍘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