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花紅全集!
皇帝冷著臉等皇子們儘數散了,這才忍不住嗤笑起來,莊親王拍著腿歡暢道“真成!我瞧著比咱們當年強多了,老十四是好樣的,我六歲的時候還在搖床上躺著呢!還有東齊,處變不驚真丈夫,皇子們個個都了得!”
皇帝調侃道“生在天家就該這樣,你是個異數,自然不能相提並論。”
莊親王悻悻道“人說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您這樣編排我可就不厚道了!話說回來,我走了大半年的,我們家那窩崽子不知道怎麼樣了。”
皇帝隻道“好好的,和諸皇子一塊兒在宗學裡讀書,三通四史頭頭是道。就是老大東讚叫人頭疼,你怎麼養出了這麼個學究?八股文章能把人憋死!上回朕去上書房瞧他們做學問,大師傅把各人寫的時文敬獻上來,讀到他那篇,害朕頭暈了半天。”
莊親王一聽大感意外,覥臉笑道“哎喲,真是咱們家祖墳上冒青煙了!這可是稀缺玩意兒,我還當我養出來的儘是遛鳥養蟈蟈的敗家子呢,竟能出這麼個寶貝,真不容易!”
皇帝聽了太陽穴突突地跳,這是個什麼爹啊?想得倒挺開的!兒子怯勺,老子全不當一回事兒,還在邊上拍手拍腳地叫好,幾輩子也沒聽說過這樣的事兒!
莊親王撓了撓頭皮,“才剛都進來過了,我怎麼沒看見太子?”
皇帝稍遲疑了一下才道“這趟沒叫他隨扈,朝中還有些事物要處理,朕留他主持大局,也好多曆練曆練。”
皇帝嘴上應付,心裡是有苦說不出,他真想找個人把肚子裡的苦水倒一倒,可這麼跌份兒的麻煩事,就是莊王爺再離經叛道恐怕也要咂著嘴歎上一歎。皇帝打小就是個九曲十八彎的脾氣,他想乾什麼,總要斟酌再三才放手乾,開了弓就沒有回頭的箭,他隻往前看,一條道走到黑。可這回他沒了主意,廟堂之上,臣工們麵前,他照舊運籌帷幄,一個人時候就不成了,油鍋裡煎熬似的。
他看了莊親王一眼,這是他親弟弟,多好的傾訴對象啊!要是讓他出點子,他肯定有轍來應付……皇帝猶豫了會子,又掙紮上了。為君之人謹言慎行,他向來是一板一眼的,這話怎麼出口呢?就算撇開太子不說,錦書的身份是明擺著的,有幾個人能讚成他這種不要命的想法?
莊王爺是聰明人,他常說自己天生就是做臣子的料,什麼忠貞不貳,公正為要,那都是後話。按著他的理解來說,為臣之道瞧主子眼色,刮什麼風掌什麼舵,那才是實打實的門道!萬歲爺幾次欲言又止,八成是遇著了不一般的煩心事了,既然憋了半天都沒吐出一個字來,可見肯定是根斷在肉裡的刺,他沒想好怎麼說,自己就不能追問,畢竟那是皇帝,天威難測,平日裡怎麼隨便都好,到了要緊的時候規矩還是要守的。於是他抿著嘴低下了頭,很恭敬的等著那邊主動找他排憂解悶。
皇帝倚著灰鼠椅搭,不時朝下首看,隔了半晌問“朕囑咐你的事,你辦得可有頭緒?”
莊親王起身揖手,“臣弟正要回萬歲爺這事兒呢!端肅貴妃的娘家人換朝的時候都處置了,十四以下的男丁也都發配出去了。要說咱們大理寺,辦事真叫一個牢靠!我打發人查了兩個月,硬是一個漏網的沒找到,不過倒是從沒入賤籍的家奴那裡打探到個消息,據說是往北邊兒去了,到底是哪裡,派出去的哨子還沒傳信回來,恐怕得再等幾天……請萬歲爺放心,臣弟下了命,一旦找著慕容十六,即刻就地正法。”
皇帝搖了搖頭,“彆殺,押解回京,朕留著他還有用。”
莊親王怔了怔,雖不知皇帝下達的那個格殺勿論的令怎麼不作數了,但他出於做臣子的本能,不問為什麼,乾乾脆脆“嗻”地一聲領命。
皇帝的手指在桌上篤篤的點,那節奏時重時輕,時急時緩,聲聲敲打得人心發顫。他獨自琢磨,按理說是不該給自己留後患的,既奪了人家的江山,就彆指望人家拿你當好人看,自己這麼做也不知道對不對,一門心思全為她了,不圖她感激,就圖自己往後看見她,能稍稍心安理得一點兒。
莊親王那兒受不住了,他沉著嗓子咳嗽起來,衝皇帝道“大哥哥,您心裡有事不妨和臣弟說說,自個兒憋著不委屈啊?我都替您難受!咱們是一根藤上下來的,您還信不過我嗎?”
委屈之類的話換彆人來說那是藐視聖躬,其罪當誅!誰委屈了?誰又敢讓皇帝受委屈?可他現在聽見莊親王這麼說,尤其那句發自肺腑的“大哥哥”,真真是難以言喻的貼心窩子。
皇帝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悵然一歎,“三弟啊……”
莊親王垂手侍立著,略哈了哈腰,“臣弟在。”
皇帝皺起了眉頭,“朕……瞧上個女的。”
莊親王以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差點沒笑出來,啊了一聲道“你說什麼?瞧上個女的怎麼了?”在他看來這是新鮮到無以複加的消息了,皇帝是天下之主,瞧上個女人值什麼,弄來不就得了。他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富貴叢綺羅堆裡出來的大拿,怎麼也不像個棒槌啊,還為女人煩?轉念一想不對頭,既然讓他覺得棘手,那這事還的另說。莊親王充分發揮出了他的想象力,壓低了聲道,“您可彆告訴我您瞧上的是勾欄胡同裡的粉頭,難不成是教坊司的官妓?”
皇帝鐵青著臉喝,“你犯什麼混,朕是那種人嗎?”
莊親王撫著他剛蓄起來的小胡子吧唧了兩下嘴,“那是怎麼?還是您瞧上了哪位臣工的家眷?哎呀,那可不成,霸占臣妻好看嗎,丟份子的事趁早彆乾。”
“真是荒唐,越說越沒正形了。”皇帝氣得腿顫身搖幾乎要暈過去,“你就不能往好了想想我?”皇帝很激動,連“朕”都不用了。他想自己大概是瘋了,才會找這個弟弟說心事,這人成天走偏鋒,壓根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維來判斷。
莊親王看見他發急了,忙搓著手道“少安毋躁嘛,您也彆叫我猜了,省得氣著您。還是痛快說了吧,到底是誰,我想法子給您弄來,往被窩裡一塞不就完事兒了麼。”
皇帝垂下眼喃喃,“真要像你說的那樣簡單倒好了。”
莊親王納罕“還‘複雜’上了?那得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是誰啊?選秀的時候不是快到了嗎,不行就給她換個身份改個籍,這也不難辦啊。”
皇帝腦仁兒都疼了,頹唐道“她人就在宮裡,改了籍也沒用,個個都認得她。”
莊親王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既然在後宮裡,那他還有什麼可躁的?愛翻誰的牌子不是一句話就齊全的嗎,能把皇帝陛下愁成這樣,必是個有來頭的。內廷女眷除了後妃宮女、嬤嬤奶媽子,就隻有先帝爺留下的太妃太嬪們……
莊王爺心裡直抽抽,他到底是瞧上誰了?皇帝被他那幽幽的目光看得背上生寒,心道算了,都到這份上了,還藏著掖著反倒矯情,索性說了,免得他胡亂猜測。他作勢清了清嗓子,“這人你也知道,慕容高鞏的丫頭,慕容十五。”
莊親王半張著嘴愣住了,怎麼搭上這條線了?這不是冤孽嗎,殺了人全家,到臨了對人家動了凡心,活脫脫的找不自在。
皇帝頗有些尷尬,又有些不快,掩著嘴寒聲道“怎麼著,嚇著你了?”
莊王爺回過神來,“是那丫頭?您不提起她我都快忘了……她不是充掖庭去了嗎,竟還活著?這會子在哪兒呢?多大了?”
皇帝怏怏道“過了年十六了,在慈寧宮敬煙上當差。”
“難哪!”莊親王搖著頭說,“在太皇太後跟前怎麼動得?除非太皇太後把她給了您……您說咱們老祖宗何等的算計,能把她送到您身邊?沒殺她就不錯了。她算哪塊名牌上的人物,眼下要想抬舉,怕是不能夠的。萬歲爺您貴為天子,要是為她亂了方寸,那可折得她不能活了。”
多在理啊!難為莊王爺說出這麼番發人深省的話來。皇帝打著卦地想,要不連著把太子攪和在裡頭的事兒也一並托出吧,再聽聽他的意思?
莊親王沉思了陣子,嘟囔道“十六歲,和太子一邊兒大。”
皇帝原本是想好好和他說道說道的,可聽他這麼念叨,心一下涼到了腳後跟。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暗示他錦書還小,給他當閨女差不多?這不是戳他脊梁骨嗎,他過端午才滿二十九,不過生生被人“皇帝老子”地叫老了,哪裡就成了老不休了?倒像他七老八十還想著討媳婦似的不要臉,宮裡挺多晉了位份的答應貴人都是錦書這個年紀,還有比她更小的呢。再說當年皇後十三歲嫁他,十四就生了太子,那要是比下來不是有說頭了嗎!
皇帝無比怨懟,無比憤懣,他剜了莊親王一眼,“誰說他倆一邊兒大來著?她比太子大了七八個月。還有輩分,甭管她幾歲,她是咱們這一輩子的人,有太子什麼事兒?太子是晚輩,把他倆放一塊兒,姑爸和侄兒有什麼可比的?”
莊王爺有點摸不著北,這是怎麼了?踩著了尾巴?來這一車的氣話!他抬手鬆了鬆缺襟馬褂領口的鎏金鈕子,寬慰道“我就這麼一說,值得您急赤白臉的嗎!咱們有麻煩就想轍唄,上火也不頂用不是。”
皇帝心裡煩躁得很,擺了擺手道“你趕了幾天的路也該乏了,先下去歇著吧,既回來了,有的是說話的時候。”
這次談話談了半截慘淡收場,莊親王無奈地應個嗻,甩袖子打了個千兒就退出了行在。到了外頭鬆快喘上口氣兒,抬頭望了望天,這場雨來去都挺快,倒像夏天的雷陣雨一樣,先前雨勢那樣的大,戴著鬥笠都淋得人睜不開眼睛,這會兒雨全停了,天上還隱約看見幾顆星,隻是昏暗無光些。月亮外層捧了個圓圓的環,那是要起風的征兆,瞧著吧,明天指定風沙迷人眼哪!
敬事房的水三兒和乾清宮二把手長滿壽迎上來行禮,“王爺,您的營帳備好了,奴才伺候您洗漱換衣裳吧。”
莊王爺嗯了聲,由長滿壽引道朝前走,邊走邊問“李玉貴呢?”
水三兒道“李總管挨了板子,在下值房歇著呢。”
莊親王哼了聲,“他還歇上了?叫他到我帳子裡來,我有話問。”
水三兒應個嗻,蹬蹬地跑著傳旨去了。這時幾個禦前後扈和營房掌事大臣賊頭賊腦從犄角旮旯裡探出來,近身給他打千兒行禮,“王爺,您吉祥。”
莊親王換了個笑臉兒,拱著手道“各位大人好啊,這趟隨扈是哥幾個?回頭得了閒兒咱們喝幾盅?”
那些道學家樣的大人們連連擺手,“軍機上當著值,隨侍萬歲爺左右怎麼敢飲酒!王爺的好意咱們心領了,等回了城裡,卑職們輪著做東請王爺吃酒,地方您定,怎麼樣?”
莊親王也不勉強,大家都知道萬歲爺不痛快,誰敢在這個當口捅那灰窩子,自然各自保命要緊。莊王爺斜眼一打量站在最邊上的弘文院大學士昆和台,“昆大人,彆來無恙啊,我瞧著您比從前富態了。”
昆和台朝頭頂上拱手道“臣下是托了萬歲爺的鴻福。”
莊親王點頭,心想你倒是長肉了,可憐咱們萬歲爺都被你折騰瘦了。你怎麼就沒有做孝子賢孫的覺悟呢,你性子哏,嘴臭,固執己見,成天的朝堂和他打擂台。偏偏他還喜歡逆耳忠言,可你也得悠著點啊,彆真拿他當黃蓋,他可是九五至尊,是真龍天子!
莊親王問“你們剛才躲在那兒乾什麼?”
神機營的盧綽是寧波人,他的同鄉們在朝中任職的背後管他叫寧波侉子,北京人說的張八樣兒,有點浮誇的脾氣。他大咧咧地說“萬歲爺今兒上火,也不知道哪兒惹毛了,拍桌子摔椅子的,把人嚇得夠嗆。我心裡琢磨是不是昆大人又頂撞他老人家了,這會子怎麼樣了?”
莊親王想了想,說實話他也不知道皇帝為什麼撮火,反正他進去也沒覺得他有哪兒不妥當的,除了那個震撼人心的消息,算得上一切如常。他隨口道“還成,眼下就是有點愁,火氣全沒了。”
繼善道“老天保佑,可算是過去了。咱們萬歲爺也太較真,如今國泰民安,河清海晏,愁什麼呢!”
昆和台駁道“怎麼就沒什麼可愁的了?你瞧瞧市麵上的製錢,朝廷有令是照銅六鉛四配鑄的,現在怎麼樣?開鑄大錢後錢製混亂,分量也輕了又輕,萬歲爺是千古完人,怕是為這個愁呢。”
盧綽張嘴就說“抓鑄造局唄,市麵上的先使著,俗話說好婆娘賴婆娘,上了床都一樣。”
酸丁們打了個愣頓,醒過味兒來直呼晦氣。
莊王爺袍子還半濕著,站在外頭寒氣直往寒毛孔裡鑽,他也不和他們寒暄了,揖手道“天兒不早了,本王著急回去換衣裳,就不奉陪了。這趟回鑾咱們老太妃請董玉卿唱堂會,到時候我下帖子邀諸位,盼著大人們能賞臉。”
眾人忙不迭拱手道“一定一定。”
長滿壽佝僂著背引他往營帳裡去,親王駐蹕比禦營行在低一個規格,卻也是牛皮蒙頂的大帳。莊親王由太監侍候著絞了熱帕子擦身,又燙了燙腳,換上石青妝蟒夾袍歪在大引枕上鬆筋骨。才仰天躺下,就聽見他的貼身侍衛隔著氈子通傳,“李總管求見王爺。”
莊親王坐了起來,“傳。”
李玉貴一瘸一拐地進來了,甩了袖子行個禮,“王爺召奴才來有什麼吩咐?”
莊王爺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才剛萬歲爺和我說了慕容十五的事兒,可說一半又咽回去一半,我瞧著他渾身上下的難受。他是個嚴謹的人,和我不一樣,有些話他出不了口。所以我找了大總管來,想從您這兒打聽打聽。”
李玉貴暗琢磨,既然萬歲爺已經打了頭,那就是沒打算瞞著他。到底打虎親兄弟啊,這事埋在萬歲爺心裡,任憑誰也沒得他一句真話,莊親王一回來他就同他交了底,自己更沒理由回避了。彆看莊王爺整天樂嗬嗬的,一旦惹怒了他可不是鬨著玩的。
他趕緊恭肅道“王爺您彆這麼叫奴才,這是要活活折煞奴才了。您想問什麼隻管問,奴才定然知無不言。”
莊親王說“他這副六神無主的樣子真叫人揪心,我記事以來沒見過他這樣。宮裡的主子們都知道了?都怎麼說?”
李玉貴搖頭道“這是暗處的事,沒擺到明麵兒上,所以壓根就沒什麼說頭。萬歲爺難受,主子們憋著也難受,大家都咬牙忍著,誰也不開這個頭。”
莊親王覺得腸子都絞到一塊兒了,他拍了拍腦袋長歎一聲,“都是內秀的人,且憋著吧,到最後得憋成一個疽瘡。”又問,“那丫頭是個絕頂美人?”
李玉貴咂了咂嘴,“依著奴才來看,長得是不賴,可萬歲爺瞧上的也不單是臉。您是性情中人,您也明白,男人對女人動了心,那就是個狐臭也覺得醒神兒,滿臉大麻子也服眼。”莊親王聽得笑起來,這老小子真逗趣,半天男人沒做過,男人的心思倒摸得門兒清。
李玉貴獻媚的吊著嘴角笑,“王爺,您主意多,趕緊給萬歲爺想個轍吧。您是沒瞧見,如今牌子也不翻了,晚上烙餅似的來回翻騰,這樣下去對身子也不好啊。”
“要我說,忌諱那些個乾什麼,往‘又日新’一扔,先成了事兒再說。要是那丫頭有造化,懷上了,更好辦啦,晉個位份就完了。女人啊,有了誰的種就和誰過,是不是?”莊王爺眼裡就沒難事兒,皇帝以前手段老辣,如今怎麼反而積糊起來了。
李玉貴笑道“王爺雷厲風行,可那丫頭是個強頭,她又是那麼個身份,誰能打保票她會安心和萬歲爺過日子?太皇太後也好,皇太後也好,不管誰也都不能答應,況且還要顧忌著太子爺……”
莊親王陡起驚覺,怪道把太子和那丫頭放到一塊說,就把皇帝氣成了那樣。這叫什麼事?爺倆看上了同一個女人?冤孽啊!莊親王彆彆扭扭地問“那也得有個先來後到吧,誰是正主兒?”
李玉貴苦著臉說“這又不是等放賑,還論個先來後到!據奴才所知,錦書心裡裝的是太子爺。”
這下子莊王爺笑不出來了,敢情皇帝陛下還是一頭熱的單相思?那就懸乎了,怎麼鬨出了這麼個叫人哭笑不得的局麵。莊親王唉聲歎氣,他那活蹦亂跳的大侄兒噯,萬一叫老子搶了心上人,那不得鬨翻了天啊!
“您彆光顧著歎氣兒啊,想想轍吧!”李玉貴看見連莊王爺都犯了難,心裡越發沒底了。
莊親王把鞋一蹬和衣躺下了,裹著被子說“法子是急不出來的,容我再琢磨吧。”
李玉貴見問不出什麼來隻得作罷,請個跪安退出去了。
暮鼓晨鐘,神武門上啟明報曉,鐘聲綿長悠遠,在整個紫禁城上空盤桓流轉。晨曦漸漸透過雙交四椀菱花槅扇窗照進來,照得二龍戲珠的天花圖案熠熠生彩。
錦書歇了兩天,勉強能下地走兩步了,她扶著檻窗的邊緣一步一步的挪,打起暖閣的軟簾出明間,站在滴水下駐足觀望。
景仁宮是太子東宮,處處金碧輝煌,簷角安放了五隻走獸,簷下是單翹單昂五彩鬥拱,並龍鳳和璽彩畫。景仁門內有座石影壁,她眯著眼看,那壁是她皇父從鮮花深處胡同禮親王府討來的,原先放在乾清宮,如今怎麼搬到這裡來了?
沉思之間,身後明間裡的西洋自鳴鐘當當響起來,她回頭看了一眼,視線落在寶座上方高懸的“讚德宮闈”四個大字上。那是欽賜墨寶,筆力深厚,雄渾豪邁,她縱是不待見寫字的人,卻也讚歎這幾個字寫得精妙。
算算,皇帝出宮四天了,聽說這會兒正往西山健銳營去,原先料著要十來天才能完成的行程,這麼看來要縮短兩三日了。
出巡的頭天就遇上大雨,也不知受了涼沒有。破五晚上染了風寒,後來咳嗽一直沒好利索,這一淋雨,怕是又要複發了……她糊裡糊塗地想,還有那個針眼兒,應該沒什麼大礙了吧。他通醫理,就是不要禦前的人料理,自己也可以拾掇好。她靠著雕龍柱,神思有些昏聵。身上的傷將養得差不多了,心裡卻一陣陣發虛,隻覺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似的。
突然一機靈,她猛地從這牛犄角裡掙了出來,撫胸喘了喘,腔子裡突突直蹦,這是怎麼了?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真是挨板子挨昏了頭,操心誰不好,偏操心起他來了!
忙把腦子裡打掃了一遍,不該存著的東西都得清理出去。這個年紀愛做夢,自己也不例外,可也要看對誰。雖然皇帝是紫禁城裡至高無上的王者,或者他還是全部宮女子的夢想,彆人盼著他,指望著他尚尤可,自己卻不成!不說想法子殺他,至少不能忘了對他的恨。
她望著遠處廣闊深遠的殿宇,眼睛漸漸發澀。父母兄弟在天上瞧著她呢,瞧見她這麼沒出息,額涅該哭了。她使勁攥著拳頭,把指甲都壓進肉裡去,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的手腳卻是冰冷的。不許有下回了,她狠狠地想,再有下回就自己給自己掌嘴!
怔忡間,聽見石影壁外的景仁門上有擊掌聲傳來,宮裡在值的人都出來相迎,想是太子朝房裡回來了。皇帝出巡,太子監國,代皇帝處理朝政事務,這兩日不作視朝,隻在值房裡接見臣工,聽各地奏報,批閱折子。太子這樣愛玩的年紀上能靜下心來處理政務,連一向以嚴謹出名的帝師辛無庸都讚賞有加,足見太子國事為大,難能可貴。
即便不上朝,接見臣工還是要著朝服的,太子由內侍簇擁著從影壁後出來,頭上戴著紅絨結頂朝冠,身上是杏黃的正龍大襟長袍,披領和袖口表著石青片金海龍皮緣,一派寶相莊嚴的威武氣派。錦書從沒見過他穿大禮服的樣子,果然是磊落分明,愈發的英氣逼人。
她隨眾人一同俯身肅下去,太子快步上來扶她,笑道“成了,拘這些個禮做什麼。”又問,“今兒好些了?”
錦書道“好些了。”
他摘下朝冠遞給隨侍的太監,伸手便要攜她,錦書讓了讓,頗有些尷尬的意思,所幸旁邊的人個個低著頭,就是看見了也隻作沒瞧見。
太子不問那麼多,牽了她的手就往殿裡去,安頓她歇在炕上,自己也挨在她邊上坐下。兩個人相視而笑,太子和煦問道“早膳用了?”見她點了點頭,便追問,“用了什麼?”
錦書側過臉莞爾,“怎麼和老媽子似的,還管人家吃了什麼。左不過一碗奶皮子,還有兩塊棗泥山藥糕。”
太子解起了披領上的金鈕子,因著邊上的侍立的都給打發出去了,他隻好自己動手。太子爺打小兒身嬌肉貴,大事小情全不沾手,如今自己解鈕子,來回的折騰總不得法。錦書看見了就起身替他寬解,一邊問“今天的朝事可還順暢?”
太子說“無非是各地的奏報陳條,還有晴雨表,再不然就是官麵上的恭請聖安的請安折子。我隻檢點通本批閱,部本是軍機財政的要緊事,擎等著皇父聖裁。”
他抬高了脖子讓她伺候,眼睛低垂著看她,將養了這幾天很有些成效,那臉嫩白如玉,就著玻璃窗子上折射的光細打量,孩子似的覆了絨絨的汗毛。他笑著曲起一根手指在那麵皮上一刮,戲謔道“滑不溜丟,還是我景仁宮養人。”
錦書一下紅了臉,拍下他的手道“虧你還是個儲君,這麼不老成,叫我用哪隻眼睛瞧你!”
太子咧開嘴,露出一口齊整雪白的牙齒,隻道“這是在內廷,我心裡喜歡,誰管得著?你在我麵前,就像眼裡進了沙子,斷不能等到明天再揉的。”
錦書取下披領掛到屏風後的架子上,嗔道“說的什麼話!我正要回太子爺呢,我傷好得差不多了,過會子就回慈寧宮去。我在這裡躲著,要忙壞春榮和入畫幾個了,沒的讓她們在背後罵我。”
“這也忒不通情理了吧,你在這兒是養傷,又不是逛園子,她們記恨什麼?”太子拉著臉道“依我說你還是彆回去了,就在我這兒待著,等皇上回來我就求他讓我開衙建府,咱們遠遠的出去,不在她們眼裡戳著,省得討她們嫌。”
錦書笑他孩子氣,抿著嘴也不駁他,隻說“先頭說好的,彆又二意思思的,我在太皇太後那裡當著差方是保命的符咒,崔諳達不是說過利害了麼。”
太子坐著也不太得勁兒,起身在屋子裡踱步,又想起那隻玉堂春鐲子來,不是他小心眼子,這件事像魚骨頭卡在嗓子裡一樣,倘或隻是個普通物件也就罷了,那鐲子上係著他的一片情義,她怎麼就能輕輕巧巧就送了人呢。
他嘴裡含著話,吐又不好吐,兜著圈子踟躕了好一會兒。錦書正給冬蟈蟈添食,嫣然笑道“有話就說吧,回頭我往慈寧宮去了,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再見一麵呢!”
他啊了聲,憋紅了臉說“也沒什麼,不過有些擔心罷了。”
她抬頭看檻窗外抽了新芽的石榴樹,淡淡道“各安天命就是了,皇後娘娘那裡有了交代,想必也不會再難為我了,隻是那鐲子,這會兒不知在哪裡,或者已經繳進庫裡去了吧!”
既然話趕話地說到了這裡,太子壯起了膽,小心道“我想問問你,你怎麼把它給了苓子呢?你彆多心,我沒彆的意思,我琢磨著你是不是不喜歡它的款式?要不我重新送你一個?”
錦書也沒多想,直言道“謝謝,不用了,我要當差,又不是大家子的小姐養在高閣上,戴著怪不方便的。苓子放出去,我好歹要給她留點念想,又沒彆的可送,就……”
太子的眉心攏起來,眼裡的光寸寸黯淡下去,最後隻剩一片灰敗。她不經意瞥了眼,心裡不禁打個突,倏地回過味兒來,怎麼忘了這茬!把他給的東西轉贈給了彆人,然後還覥著老臉讓他來救……
錦書僵立在了那裡,隻覺滿滿儘是對他的愧疚。他對她真夠大度的,這件事八成壓在他心上好幾天了,他就那麼憋屈著,換了對彆人,怕是早就大腳丫子踹上去了。他那麼個寶貝,誰敢叫他有半點的不自在啊,他能忍著委屈,太難為他了。
“我是領你這片情的,絕沒有嫌棄的意思,你好歹彆上火。”她期期艾艾道,“我是感激苓子對我的好處,想送她東西,苦於沒有拿得出手的,就想到了那鐲子。”
太子垂頭喪氣地看著地下的青石磚,嘴裡喃喃道“旁的倒沒什麼,白糟蹋了我的這份心了。”
錦書焦急道“對不住了,我沒想那麼多,在我看來那些東西是身外之物,人在跟前才是正經的。”
太子聽了這話才抬起頭來,他歪著腦袋問“那你對我怎麼樣?就像你說的,東西我可以不在乎,我最在乎的是人。千金難買人心,老話說同好難結,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思?”
這人真是!錦書的臉騰地紅起來,她趕緊背過身去,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鬢角急出了汗,他和同輩子的宗室子弟們不一樣,老家兒的堂兄弟們,像醇親王家的東佑、東時他們,雖在朝廷裡當了值,宗人府裡也有一份差使,往小了說也是個一等護衛,可下了值怎麼樣?朝廷三令五申不許命官宿妓嫖娼,他們照樣偷著往本司胡同去,左手粉頭右手小倌。還有竹竿巷的暗門子,那裡有熟門熟道的舊相知,可說是風塵中打滾的練家子,萬事不用上嘴問,一個眼神就明白。
哪像他呀,貴為太子,對女人沒意思,對風花雪月不上心。皇太後和太皇太後那裡賞的通房,全被他打發到四執庫去了,所以他對女人沒有研究,還被那些哥哥們嘲笑是童蛋子。如今遇著了心頭愛了,頓時抓耳撓腮的不知怎麼接近才好。
看她不言語,他真是連病都要作出來了。他扶著她的肩把她轉了個圈,半蹲著高高的個子和她平視,不安地說“我可稀罕你了,這輩子就認準你了,你彆嫌我聒噪,我這麼吊著著實的難受,你給我個準話兒吧,把那玉堂春送了人,是不是壓根沒把我放在心上?”
“又混說。”錦書真是羞得無處可遁,他的手扳住她的肩頭,她連避讓都不能夠,便扭動了兩下身子。
太子見她露水打過的花兒似的,心裡愈發地喜歡,直恨不得在那如玉的臉蛋上親上一口,又恐唐突佳人,隻得極力自持,就等著聽她一句利索話。
錦書不敢抬頭,太子頎身玉立站在日影裡,既庭秀又毫不纖弱,杏黃的朝服胸前是金絲織就的正龍紋,被太陽一照,泛出張牙舞爪的脈絡來,璀璨奪目,直刺人心。
太子內裡心性生得剛硬,平日裡待人接物卻是循循儒雅的,熬了半日不見她回話,料想著她還是忌諱他的身份,不願意敞開心扉的接納他。他也張不了嘴追問,人家不答應你,你還刨根問底,那不是找不自在嗎。
他不由得鬆開了僵硬的十指,一顆心漸次冷了下來,連帶著腔子裡也結起了冰碴兒,凍得他連透氣兒都帶著痛。正心灰意冷之際,卻聽見她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他當下愣了愣,立時又和打了雞血一樣振奮起來,幾乎捧著心肝似的說“你彆光出鼻音兒啊,你給我個痛快話,我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他眼巴巴地盼著,可那邊又積糊上了,咬著嘴唇偏不吭聲,急得他出了一腦門子的汗。想了想,估摸著是女孩兒家麵嫩,不好意思說出口,於是他笑道“既這麼,那咱們想個變通的法子,我問什麼,你用不著說話,咱們搖頭不算點頭算,成不成?”
錦書也由得他了,隻道“成,可你不許問刁鑽的話,行嗎?”
太子連連擺手,“不刁鑽、不刁鑽,你隻管放心就是了。”
錦書轉到瓷凳子上坐下,挺直了脊背,一副舍身成仁的樣子,吸了口氣隻等太子發問。太子乾咳一聲,正了色道“你不知道我這兩天是怎麼過的,當真是坐立難安……你不是成心要叫我憋屈的,對不對?”自然不是成心的,錦書點了點頭。
太子說“你做什麼和我見外呢,要送人東西怎麼不來和我說,我來辦就是了,無非是首飾妝奩,那又值什麼。你卻把我送的定情信物打發出去了,你可真叫我寒心。”
錦書張口結舌,那鐲子是她才到慈寧宮時他賞的,什麼時候成了定情信物了?難不成他一早就有那心思嗎?“我隻拿它當是你賞賜的普通物件,誰讓你不同我說來著。”
太子懊惱道“不是賞,是贈。我萬沒想到你這麼沒心肝,滿以為你該當是明白我的,你說我無緣無故送你東西乾什麼?裡頭是有深義的,您就不能費點心琢磨琢磨?”
錦書茫然眨著大眼睛,“我沒想那麼多,如今說開了倒省心了,可那鐲子怎麼辦哪?”
“你彆操心了,我自然踅摸回來。”太子無奈地搖搖頭,“你就是我的業障啊!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錦書嘟起了嘴不樂意了,“那你還不趕緊脫身出來,沒的叫我把你拖累了。”
太子笑眯眯道“這是什麼話?我要能掙出來,還等到這時候!我是張天師給小鬼兒迷了,有法力使不出啦。”
錦書哎呀一聲捂住了臉,“你沒正形兒的,該叫那些臣工們來聽聽,看臊不死你!”
太子看見她那嬌俏模樣,歡實得心都撲騰起來,猛然伸手把她抱進了懷裡,嘟嘟囔囔道“我要在意那些個,活著還有什麼勁頭?他們還具本上奏呢,說該立太子妃了,以固國本。我討不討媳婦和他們有什麼關係,人人肚子裡有把算盤,他們就想著把女兒往宮裡送,將來好做承恩公。我偏不叫他們得逞,我有自己的計較,瞧瞧我眼下,可不是得著個大寶貝麼!”
錦書倚著他,不想說話,就這麼膩在一處也夠夠的了。她看向檻窗外,風吹著石榴樹上的葉子沙沙地響,天是日漸暖和起來了,歲月靜好,能一直這樣下去多完滿啊。
太子摩挲著她濃密的發,喟然長歎“錦書,我多喜歡你。你也喜歡我的,是不是?”
他肩頭的日月祥紋貼在頰上冷冰冰的,她的胸膛裡是溫熱的,她“嗯”了聲,這一應婉轉悠揚,直撞在了他心尖兒上。他的
胳膊緊了緊,帶著哽咽說“你和皇上怎麼樣呢?我要是爭,又怎麼能爭得過他去……”
這事就像個夢魘纏繞住他,他深感恐懼,甚至麵對著父親都令他覺得壓抑,他沒法自在起來。皇帝是個絕對強勢的人,他在他麵前簡直渺小得像粒塵埃,沒有功績,涉世未深,在開國皇帝眼裡他算得了什麼?不過是個孩子,是眾多皇子裡的嫡長,按著祖製冊立的儲君……太子不過十五歲,縱然有勇有謀,到底稍嫌稚嫩。他不敢對皇父使太多手段,隨扈的寶楹是他猶豫了好幾夜才安排下的,也是無可奈何作出的決定,如今隻盼那裡能有好消息。
還有前鋒營的圖裡琛,那是他穿開襠褲就認識的發小兒,李玉貴那麼個精明奴才卻打發他回來掃聽消息,他第二天一早就使了人來回稟,說萬歲爺在路上急壞了,要知道錦書的確切情況。太子長了個心眼子,讓他上奏,就說太子屏退左右親侍湯藥,孤男寡女整夜同處一室,雖然對錦書的名聲有些妨礙,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們兩個兩情相悅,隻要讓皇帝死了心,他們最後總能在一起的。
皇帝還有兩天就回鑾了,回來後橫豎有一番動靜出來,他是下了狠心了,這關挺過去就是柳暗花明。他等著皇帝大發雷霆,震怒過後無計可施便隻得默認,這樣就好了,痛過一回能長出鐵石心腸,往後泰然處之,他還是君父,自己還是兒臣,父子同朝像從前一樣,不傷情分,不傷和氣,再齊全不過。
錦書沒有太子的顧慮,在她看來她和皇帝遠沒有到他想像的那種程度。皇帝自律甚嚴,怎麼能為她亂了規矩?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澀然的笑,隻道“我是個奴才,沒這福氣伺候萬歲爺。承蒙你的厚愛,我已經惶恐不安了,絕不敢辜負了你。”
太子哄孩子般地在她背上輕輕的拍,喜道“好丫頭,我果然沒看錯了你。”
兩人正你儂我儂之際,正殿裡的容升隔著湘妃竹簾通傳,“太子爺,主子娘娘到了東暖閣裡,傳您過去呢!”
錦書慌忙和太子分開,臉上神情倏然緊張,催促道“你快去,彆讓皇後娘娘久等,否則我的罪過就大了。”
太子冷著臉站起來,雖然心裡仍舊賭著氣,卻不好把母親晾在那裡不管,便道“回娘娘一聲,請她寬坐,我換了衣裳就來,叫秦鏡兒進來更衣。”
他要換衣裳,自己也該回慈寧宮去了,錦書朝他福了福,“奴才這就告退了。”
太子蹙了蹙眉,“你在這裡稍候,等我見過了額涅親自送你回去。”
錦書搖頭道“你自更衣,我要到皇後娘娘跟前磕個頭再走,這後宮是誰家天下呢,總回避著也不是法子。”
太子想想也有理,應道“那你先去,我回頭就來。”
錦書退出正殿往偏殿的抱廈裡去,打了門簾進去,皇後穿著正紅的並蒂蓮團花比甲,悠哉在高座上端坐著喝茶,神色倒是如常,視線在她臉上一繞,也不說話。
錦書上前磕頭,“奴才給主子請安啦。”
皇後換了副笑臉子,“先前是誤會了,叫姑娘受了委屈,眼下可大好了?”對旁邊侍立的帶班宮女快攙起來吧。”
大宮女彎腰相扶,錦書站起來對她欠身,“勞煩姑姑了。”又對皇後斂衽恭肅道,“回主子的話,都好了,奴才這就回慈寧宮上值去了,知道主子來了,先來給主子磕個頭。主子彆拿這個當事兒看,就是包公也有斷錯案的時候,奴才還要謝謝主子體恤呢,按著律法,在宮中偷盜是要上菜市口的,主子菩薩心腸,王諳達是瞧主子情麵才判了奴才杖刑,要是當時明正典刑,奴才這條命也就沒了。”
皇後訕訕地笑,這會兒正悔得腸子都青了,隻怪自己心慈手軟,倘或當時就辦了,現在反倒好了。太子恨她不過一時,母子沒有隔夜的仇,哪像現在,見了她像冤家似的。自己就生了這麼一個,小時候他有不足,多病多災的,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養大的。如今為了個丫頭連母親都敢頂撞,她是滿腹牢騷沒處傾吐,為這事眼淚都流了一缸子,眼裡見了她,心底都恨出血來,抓不著錯處又不好開發,熬得心肝都疼,她還巴巴送來讓她瞧,愈發戳她心窩子。
“難為你通情達理,我這兒怪過意不去的。”皇後硬生生擠了個笑臉兒,“那你彆耽擱了,隻管去吧,老祖宗那兒短不得人,我顧著你的臉麵,回頭必定給你個說法兒。”
錦書也巴不得快走,皇後的眼神像尖刀,刀刀要活剮了她一樣。她忙不迭謝恩卻行退到殿外,深深吸了口氣,徑直出了景仁門,朝慈寧宮方向去了。
門口的宮女打起了簾子,太子從外頭邁進來,他換了萬字不到頭的玄色常服,外麵罩了件醬紅的巴圖魯背心,腳上是福壽雙全粉底皂靴,因著還在生悶氣,腳步使了勁的踩在金磚上,啪啪的作響。
皇後抬眼看他,身量趕上了皇帝,那五官長相簡直和皇帝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皇後長歎了一口氣,他大了,聽說整治宗人府皇戚攬權手段很老成,連太傅都極力誇獎他。這孩子可貴就在率真上,朝臣麵前再立威,到了母親這裡就是個任性的孩子。不像二皇子東齊,小小年紀有兩副麵孔。皇父跟前仁孝有加,背過身去就是個霸王,攪得他母親章貴妃宮裡雞飛狗跳。
太子踏前幾步打千兒行禮,“兒子恭請額涅萬福金安。”
皇後抬了抬手,“太子起來。”指著邊上坐墊兒道,“到我身邊來坐。”
太子梗著脖子道“兒子站著回話就成了。額涅今兒來是接著訓斥兒子嗎?”
皇後怔了怔道“你是這麼和我說話的?我在坤寧宮裡等了你三天,盼著你來瞧瞧我,你呢?來了嗎?把我撂著,隻當沒我這個母親!”
太子垂手冷冷道“兒子不敢,兒子這兩天接各處奏報,實在是不得閒,原想今兒晌午來給母親請安的,不想母親惦記兒子,倒先過來了。”
皇後沉著臉想,真是個孝順兒子!和錦書說笑有空,來給母親晨昏定省卻不得空,這還沒娶媳婦呢,眼裡就沒了母親,往後不定還要怎麼忤逆呢!皇後委屈得想哭,硬是咬牙忍住了,籲道“爺們兒家是要以國事為重,隻是我心裡想著你,幾天不見牽腸掛肚的。”
太子扭頭問皇後的貼身嬤嬤“娘娘這幾天睡得好不好?進得香不香?”
嬤嬤道“回太子爺的話,主子這兩天夜夜到子時才安置,趕著給您繡百子被,熬得兩隻眼睛都壞了,奴才們勸她也不聽,說早些預備著,臨著事兒就不忙了。進餐進得也不香,頓頓隻吃素,小半碗米飯就打發了。”
太子一聽心裡不落忍了,好言道“什麼百子被,何必您親自繡呢,交造辦處就是了,當真熬壞了眼睛,叫兒子於心何安哪。”
皇後朝他伸出了手,太子乖乖靠了過去,皇後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我的哥兒,等你為了人父就知道了,天底下沒有不愛惜自己孩子的父母,我是這樣,你父親也是這樣。”
提起父親,太子心裡擰成了麻花,他要是疼愛兒子,何至於鐵了心的和他爭?平日裡千般好,萬般好,到了這關頭還不是隻顧著自己!
皇後知道他的心思,他們爺倆落進同一個陷阱裡猶不自覺,還齜著牙對咬,錦書那小蹄子八成暗裡高興得了不得。唉,這又是個壞疽不能碰,要顧全皇帝和太子的父子情,也得顧全天家的臉麵,揭開瘡疤容易,要愈合隻怕得費大周章,姑且隻有悶在肚子裡。
這隻是一方麵,再者說,她也著實害怕。皇帝端著架子極力的要保住尊嚴,大家裝聾作啞的尚且天下太平,可要是這層窗戶紙給捅破了,皇帝橫下一條心豁出去要翻錦書的牌子,到時候怎麼辦?誰又能阻止得了?
皇後不能單刀直入的和太子就這件事來講道理,隻好娓娓道“你什麼都能懷疑,唯獨不能懷疑你皇父疼你的心,你們兄弟之中,他在你身上用的心力最多。你打小身子骨就弱,六歲那年差點就不好了,那時候你皇父才禦極,那樣多的家國大事等著他去料理,可他下了朝就進壽藥房給你研藥煉丹,奏章來不及批閱,夜裡隻睡兩個時辰,靠喝釅茶提神處理政務,十天裡瘦得臉都尖了,還要隔一個時辰來給你診一次脈。你那時病得昏昏沉沉,肯定是記不得了,我卻是知道的。”皇後看著他,捋了捋他的鬢角,“我那時沒了主意,是他一個人扛下來的。他沒日沒夜的守著你,他是個有擔當的人,當時他不過二十歲罷了。”
太子的鼻子隱隱發酸,他當然記得皇父的好,他一門心思地栽培他,處理諸事都把他帶在身邊。父子倆在布庫場上換了衣裳交手,皇帝那樣嚴謹的人,常說為父不嚴,則子難成大事。論理該毫不留情才對,可很多時候還是拘著的,怕傷著他,不作角力,隻作陪練。兩個人摔鬥得大汗滂沱,仰天躺在氈子上喘氣,父子間朋友樣的平等親密,這些記憶他都像寶貝似的珍藏著,可如今怎麼就成了這樣?皇父一向以社稷為重,從來都不貪戀女色,為什麼眼下要處心積慮的和他搶錦書呢?
“母親怎麼說起這些個了?”太子勉強笑了笑,“眼看著要傳膳了,兒子今兒陪您一道用吧!”
皇後極高興,點頭道“咱們母子很久沒有同桌吃飯了。”遂吩咐邊上宮女道,“傳旨給壽膳房,今兒排膳在景仁宮裡,叫他們不必大鋪張,挑太子喜歡的上十來樣就成了。”
太子在炕桌邊盤腿坐著,日光照在那張年輕俊秀的臉上,皇後一打量,才發現他唇上生出了柔軟細密的絨毛,心裡登時既感慨又歡喜。兒子長成人了,怪道和母親日漸疏遠,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了,可越是疼愛他,越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皇後用力攥緊了拳頭,那個錦書絕對不行,她會拖垮了自己千辛萬苦帶大的兒子,她命裡帶煞,是個狐媚子,掃把星!她亡了國、亡了家,把晦氣帶到太子身上怎麼好!擎等著下回吧,一有時機就遠遠把她打發出去,叫她再不能禍害皇帝和太子。
日影緩緩移過來,母子倆靜坐著也不說話,難得有這樣安享天倫的時候,皇後命人回去取東西,自己慢吞吞的撥香爐裡燃儘的塔子,太子捧著一本《齊民要術》認真地讀,這滿世界的春光,更是叫皇後心滿意足了。
不多時外頭有人喊太子,皇後推開檻窗看,隻見馮祿那兔崽子嬉皮笑臉的提溜個竹編鳥籠子站在廊子下,就蹙眉問“乾什麼?”
馮祿看見皇後嚇了一跳,忙擱下了鳥兒跪地磕頭,“奴才不知道皇後娘娘在呢,奴才給皇後主子請安啦。”
太子探出頭去,“你雞貓子鬼叫什麼?叫人掐了嗓子啦?”往他右手邊一瞧,問,“那是個什麼鳥?”
馮祿笑道“太子爺吩咐叫奴才辦的事兒倒忘了,甭管怎麼,橫豎是個好鳥。”說著進殿裡打千兒,托高了鳥籠道,“您瞧瞧,這是隻北鳥,學名叫胡伯勞。太子爺上回打賭贏了信公爺,讓奴才上他府裡把他的命根子淘騰來,奴才想信公爺的三房姨太太您肯定不感興趣,還是這胡伯勞好,乾淨,唱得也好,就給討回來了,臨走還讓信公爺心疼得直掉金豆子呢!”
太子笑起來,蹦下炕圍著鳥籠子轉圈兒。那鳥灰頭灰翅,是個叫音的三色兒胡伯勞,太子問“不是說是個蘋果青嗎?怎麼又換成了三色兒?”
馮祿嘿嘿笑著說“信公爺家的蘋果青被敏郡王借去交尾兒去了,我怕蘋果青到了敏郡王府上的百靈堆子裡臟了口,回來叫岔了聲兒,乾脆就單請了三色兒回來。”
皇後在邊上聽得一頭霧水,她對養鳥不在行,也不喜歡那些所謂的大爺愛乾的破事兒,就對馮祿道“猴崽子,你彆攛掇你們爺學那些不上台麵的東西,要讓我知道了,仔細你的皮!”
馮祿縮了縮脖子,賠笑道“奴才怎麼敢呢!奴才是心疼咱們爺,叫太子爺好有點樂子。宗親裡的小爺們和太子爺同歲的,這會兒都在上虞處拿彈弓打鴉虎子呢,哪像咱能太子爺,肩上擔子沉,整宿整宿地看折子,要是養個鳥,乏了也好解解悶兒。”
皇後一想也是,太子素日裡有課業,有政務,下半晌還要聽進講,是怪難為他的,他要有喜歡的玩意兒也就不追究,由得他去了。
太子是麵麵俱到的性子,鳥來了,有了籠子鳥架,又張羅蓋布籠罩、食罐水罐。吩咐馮祿“這鳥吃軟食,你打發人備上好的桃花雪洞罐來,一對一堂,花樣要相同,回頭拿來我瞧了再往裡安置。”馮祿答應一聲,麻利兒就去辦了。
這時候派到坤寧宮的宮女取了東西來複命,手裡捧著個捏絲戧金五彩匣子,哈著腰往皇後麵前一敬獻,又低眉順眼的退到屏風前侍立著了。
皇後把匣子遞給太子,太子抻了蓋子看,原來正是那隻富貴玉堂春。他心裡歡喜,對皇後躬身道“謝謝母親把它賞還給兒子,兒子正想使了人往內務府問去呢!”
皇後道“我知道你必定記掛著,來回派人尋摸忒麻煩,倒不如我給你送來,還省些事。”
太子謝了恩,心裡想著得了機會再給錦書送過去,麵上隻不敢叫皇後看出異狀來,沒想到皇後掭了掭衣角,臉色帶著八分和氣,對太子說“既然鐲子是你賞她的,回頭還讓人給她送去,沒的叫人說咱們爺們兒小氣,賞出去的東西還討回來。”
太子頗感意外,狐疑地瞧了皇後一眼,低頭應了個“嗻”。
皇後動了動身子,他趕忙上前攙扶,皇後邁下踏腳往那鳥籠跟前去,左右細打量了,對門口候著的掌事太監說“掛起來吧!北鳥不是愛叫喚嗎?讓它曬著太陽亮開嗓子叫。咱們與其低著頭瞧,不如仰著脖子聽,是不是埋汰貨,一耳朵就聽出來了。”
門上的平安和小路子給錦書打千兒,“喲,咱們錦姑姑回來了!”
錦書淺淺一笑,“噯,回來了。”
小路子眯縫著小眼睛一通掃視,“才歇了兩三天,都好利索了?要我說該多躺兩天才好。”
錦書提了袍子跨過門檻,邊走邊道“我閒不住,躺多了連骨頭都散了,還是早點兒上差的好。”
這時已是巳時末,交午時的時候,太皇太後早用過了膳。按著宮廷的規矩,午時是必須午睡的,這叫得天地陰陽正氣,是保證長壽健康、精神暢旺的頭一條。各宮主子、小主,個個都要照祖宗家法辦,晚上不許貪玩熬夜不睡覺,更不許早晨睡懶覺賴床,宮裡幾萬的人口都要嚴格遵守,老祖宗是表率,上行下效,她尤其注意這一點。
錦書趕在太皇太後上床午睡前進暖閣裡,平常請安不需要行稽首禮,隻有幾日不見或是大病初愈見駕才要行大禮。太皇太後正坐在梳妝台前,讓梳頭太監卸了頭上的鈿子和燕尾準備歇覺,從鏡子裡看見她進來,遠遠跪下趴著磕頭,聲音金石一般的清脆,“老祖宗,奴才回來了,給老祖宗見禮?”
太皇太後撂下手裡的通草轉過身來,和藹道“行了,彆跪著,委屈了屁股又要委屈膝蓋,那怎麼好!”
殿裡人聽太皇太後說得詼諧,都噗的一聲笑出來。大梅離她最近,忙彎腰扶她,湊趣兒道“老祖宗都叫起來了,快謝恩吧,回頭叫咱們看看屁股傷得怎麼樣了。”
大家在慈寧宮裡說話,隻要無傷大雅,都敞開了隨便說,也沒個忌諱。梳頭劉雖不是外人,可就算淨了身也是個男的,當著男人的麵屁股長屁股短的,多讓人尷尬彆扭啊!錦書窘迫得紅了臉。
太皇太後笑吟吟道“好丫頭,彆搭理她,咱們不叫她們看,隻給我一個人瞧。”
錦書知道她開玩笑,再扭捏就是不識抬舉了,這不過是順嘴逗悶子的話,她哪裡會真看!屁股上又沒有乾坤,誰稀罕瞧!瞧了還要長針眼,多不值啊!錦書應道“老祖宗要瞧,做奴才的沒有不遵命的,隻是難為它,竟還有這樣的福分呢!”
入畫掩著嘴笑得歡快,“果然臉盤兒大,老祖宗都抬舉著。”
錦書跺腳嗔起來,滿臉的嬌憨之態,倚著太皇太後道“老祖宗,您瞧她!我不依!”
太皇太後實在喜歡她貼心兒的樣子,要是養不熟似的遠著,她還真是不待見,如今她這個模樣兒,一點兒也不生分,真像透了敦敬皇貴妃在世時的做派,叫她從哪裡厭惡起來呢!她伸手摸了摸她長長的大辮子,安撫道“那些個蹄子愈發縱得沒邊了,這還了得!過會子叫她們給你敬茶賠罪。”
錦書含笑應了,太皇太後又問“可大安了嗎?”
錦書道“老祖宗放心,奴才結實著呢,挨兩下子隔天就能好。”
太皇太後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來,可憐見兒的,金枝玉葉的身子,卻有比黃連還苦的命。明治皇帝兒子多,隻得了這麼一個女兒,江山在手時疼得什麼似的,要星星不敢給月亮。如今呢?堂堂的帝姬淪落到做侍女,挨板子,主子還給小鞋穿,這孩子怎麼不讓人心疼?換了是自己的孫女兒,不得叫她痛斷肝腸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