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
門庭冷落,仆人正在灑掃。
範進照例無須通報,徑直往前廳去,卻被班房告知,周進正在花圃裡。
無奈,隻得轉道去花圃。
“壽銘,你來了?”
此時,周進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搭著毛巾,額頭上,發梢上沁了一層汗,正揮舞著花鋤,侍弄著他那點花花草草。
“彆進來了,我這點活兒也乾得差不多了。”
周進見他擼起袖子卷起褲腿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忙從花圃裡出來,引著他在邊上亭子落座。
“今兒休沐,難得有時間來看看老師。”範進笑嗬嗬道,倒也沒想乾農活,即便他是乾農活的好手,但這種進步的藝術,有過一次就夠了,多了反而顯得刻意。
“你還記得那株綠菊不?”說著,周進指了指花圃裡最奪目的綠菊,說道:“打你送來,精心照料著,前幾日便開了。”
範進看得出來老師心情不錯,遂附和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才試探道:“聽說,昨日徐尚書星夜登門拜訪?”
周進嗤笑一聲,渾不在意道:“他們算哪門子的拜訪,分明就是威逼恐嚇來了!”
“他們也不想想,老夫孑然一身,又豈會輕易入局?”
“三言兩語,便把他們俱都打發走了。”
見老師不願多說,範進也不好再追問,轉而說起了清早府上之事。
“老師,您是國子監司業,不日即將走馬上任國子監祭酒,您說,這教書育人,究竟是為了什麼?”
聞言,周進罕見地沉默了一下。
良久,才緩緩開口,“賢契你今有此一問,倒也實屬正常。”
“莫說是你,便是國子監內,對此也眾說紛紜。”
“我曾與幾位同僚有過數次爭執,多是因為此事。”
範進耐心聽著,也不言語,隻恭敬地給恩師倒了杯茶。
周進接過茶,抿了一口,這才說道:“有人認為,栽培學生,是為了讓他們出人頭地。”
“早些年,老夫大抵也是類似的想法。”
“畢竟,父母好不容易把孩子送進學堂,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若不能出人頭地,說不得再栽培到最後,反倒栽培出一群叫花子來。”
“老師的意思是,學堂書院,乃至是國子監,是培養上等人的地方?”範進追問了一句。
周進笑了笑,有些意味不明地說道:“不得不說,賢契和我,真的很像。”
“當年在汶上縣教書的時候,我曾固執地認為,學堂書院,理所應當便是培養上等人的地方。”
“畢竟,不培養上等人,難道還培養下等人不成?”
“常言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學子父母辛辛苦苦把孩子送進我的書院裡,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孩子有出息,他日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嗎?”
“我這當先生的,自該當時時刻刻,為學生籌謀,博份好前程。”
“讓那農家的孩子,不必再扛鋤頭,讓市井家的孩子,不必再賣苦力,不說大富大貴,至少走出去也有頭有臉,斯斯文文的,當個人上人,這才不枉學子們寒窗苦讀十數載,不負學子父母含辛茹苦!”
說了許久,周進忽而歎息道:“隻是近年來,隨著年歲增長,老夫的看法倒是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