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位明君,怎麼就愛上了修玄煉丹,荒廢朝政?
他知道嘉靖帝不喜歡旁人拿他修醮煉丹說事,故而即便一開始屢屢直言勸告,但時日一久,也就漸漸習慣了。
習慣了埋頭做事,習慣了收拾因為嘉靖帝‘胡作非為’留下的爛攤子。
隻是,嘉靖帝卻不理會這些,他似是還沉浸在自己的昔年往事裡,雙手搭在龍椅兩側的扶手上,原本渾濁的雙目透著湛湛精光:
“還記得,當時乾清宮的銅鶴透著青煙,朕看著丹樨下跪拜著的群臣,不知怎的,便想起了李翱的詩:雲在青天水在瓶。”
“朕是雲也是水,雲水無常,方為帝王之道!”
良久,嘉靖帝才看向李默,“如此,你可明白了?”
李默嘴唇微顫,哆哆嗦嗦道:“老臣明白!”
說著,便從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
他是真的明白了,明白當初為何嘉靖帝偏袒嚴世藩,選擇了把他逐出朝堂,現在他回來了,嘉靖帝又順水推舟,打算重新啟用他。
這一切,無非就是帝王之道而已。
他並不介懷,隻是,在想到老對頭嚴嵩的時候,眼神之中,仍不免透著幾分晦澀。
這偌大的朝堂,誰不是幾度沉浮,唯有嚴嵩長青,屹立不倒。
“如此看來,陛下的雲水無常之道,莫不是也分人?”李默心裡這般想著。
嘉靖帝見狀,便隱隱猜到了幾分他的心思,君臣相處多年,少有什麼事情是能瞞得過他的。
為了安李默的心,嘉靖帝將李默雙手扶起,“朕待你,跟待嚴嵩也是一樣的。”
“前幾日,他跪在朕麵前,白發如雪,朕對他說,黃河水濁長江水清,可兩河都灌溉了數省田地。”
“朕若偏廢其一,天下必亂!”
李默雙肩顫了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原來,是陛下已經敲打過嚴嵩,讓其約束黨羽了麼?
難怪,自打他回到京城,除了初時遭受一些刁難與小人算計,後來就連這些刁難算計,便就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嚴黨似乎已經忘記了他,忘記了他這位曾經清流黨魁,忘記了二者曾經的針鋒相對。
他篤信,嚴黨非是忘了他,而是在顧全大局。
顧全誰的大局?自然是在顧全陛下的大局。
一旦嚴黨找到機會,黨爭必將再度輪番上演。
而自己同樣的,也不會放棄在將來某一個合適的時機,清除嚴黨的機會。
當然,在此之前,最重要的是相安無事。
若不然,打的便是陛下的臉。
“好了,既然回來了,那今年的京察,便由你主持吧。”
說著,嘉靖帝微微闔眼,隨手敲響了玉磐。
黃錦知道,接下來嘉靖帝還要做功課,斷不能誤了。
於是,便行至李默身旁,笑著說道:“李大人,在下送送您。”
李默看向閉目養神的嘉靖帝,嘴巴張了張,最後隻得道:“老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