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佛前燃指,以肉香換“金榜”一簽;
有人把寫滿“中”字的紙條塞進饅頭,硬吞下去,噎得眼淚橫流;
更有人悄悄爬上城牆,對著黑黢黢的遠方嘶喊:“中了!我中了!”——喊完自己先愣住,而後縮成一團,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陸宿獨上城南廢園,他帶了一小壇雄黃酒,先敬天地,再敬父親,最後敬那方裂硯。
酒液澆在硯背,墨痕與酒痕交融,像一道道黑色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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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好兄弟白書祁突然死了,這裡是他們曾經一起來過的地方,也許很多人都不喜歡白書祁,但他們是從小長大的情誼,讓他無法視而不見。
他忽然拔聲高吟:“若教此夜添風雨,先向長安殺一春!”
聲音撞在斷壁上,又彈回來,震得他自己耳鼓生疼。
吟罷,他轉身,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長,孤獨的一個人走。
羅秉忠在“醉仙樓”頂樓,赤足憑欄。
夜風掀起他散亂的發,露出額角一道新疤——那是被皇後姐姐用鎮紙砸的。
樓下歌妓還在唱《水調歌頭》,他卻忽然覺得索然。
抬手將酒壺拋下,瓷片四濺,歌聲戛然而止。
他喃喃一句:“要是真中了……倒也麻煩。”
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隨即被夜風吹散。
五更鼓響,貢院東牆已聚滿人。
薄霧裡,有人牙齒打顫,有人掌心灼燙;
有人把昨夜寫好的“捷報”反複折成四方,又展開;
有人抱膝蹲著,竟真的睡著,嘴角還銜著笑。
風幽篁站在牆下,青袍被霧氣打濕,像覆了一層霜。
他袖裡,躺著一張紙——
那是涿州王先生昨夜托人遞來的,紙上隻有八個字:
“幸不辱命,死亦瞑目。”
鼓聲三歇。
貼榜的小吏抱著黃榜,緩步而出。
人群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呼吸齊齊停頓。
放榜前夜,京師驟暖。
主考官們蘭一臣、何衍、風幽篁等大臣鎖院已四旬,是夜,他們在至公堂內燃燭核榜,卷軸堆積如山,墨香混著燭淚,竟生出一種詭異的甜膩。
“今科鼎甲,”蘭一臣以指甲在卷麵劃出一道淺痕,“王生之‘理’字破題,劈頭便喝,如洪鐘大呂;陸宿策對條分縷析,可佐邦計;宋居寒詩賦清空婉約,最宜鳳池。三人鼎峙,殆無疑義。”
何衍看過一遍之後又看一遍,微哂:“王公夙擅時譽,若冠多士,亦足塞天下之口。”
風幽篁卻停杯不答,隻將窗推開一線。
院外老槐篩月,風過處,萬葉翻飛,如無數舉子在心口鼓掌。
他忽道:“鼎甲之名,能載舟,亦能覆舟。諸公可還記得成化年的‘範進’?”
蘭、何二人一怔,旋即大笑,笑聲在空廊裡撞出回聲,像一串放重的炮仗。
次日五鼓,皇榜掛於東長安門。
萬頭攢動中,第一名赫然是那王生,昨夜還在客棧裡啃冷饃,今晨忽聞鑼聲“王老爺高中狀元”,喉間“嗬”的一聲,如被無形之手扼住。
他多年未中,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考試了,沒想到突如其來喜訊降臨,他仰麵倒下,嘴角尚掛笑紋,像一枚被曬裂的柿餅。
人群嘩然,有醫者擠入,按脈、掐人中、灌薑湯,皆無及。
王生死時,左手緊攥半隻咬過的饃,右手五指箕張,仿佛要抓住空中那縷尚未消散的桂花香。
蘭一臣聞聲而至,卻隻見王生被草席卷了,足趾外露,青白得像幾節斷藕。
何衍麵色灰敗,喃喃道:“才冠南宮,竟無福承受,這……這莫非是命?”
風幽篁卻抬頭,他低聲道:“我們三人,昨夜隻替朝廷選了三個符號;至於符號背後是誰,老天爺並不問。”
當日午後,順天府尹呈上屍格:王生係“陽脫暴厥”,通俗言之——喜極而卒。
聖旨很快下來:賜白金二百兩,準以進士冠服殮葬,著有司送柩回籍。而陸宿補為狀元,宋居寒榜眼,探花則遞延至原第四人。
京師士民茶餘飯後,皆歎“王狀元無福”,卻無人敢疑榜眼、探花之得失。
隻有風幽篁在回府途中,獨攜一壺梨花白,去至城西荒寺。
寺壁題滿了曆代落地舉子的殘詩,墨淡如淚。他舉盞對著殘陽,喃喃念道:“十年燈火三更雨,
一夕名字萬古灰。
若教功利真堪戀,
世間何物是範回?”
風過,寺外新竹萬竿,聲如翻書。那些竹影投在牆上,恍若無數舉子正排隊走入一張巨大的紙,被朱筆輕輕勾銷。
放榜次日,何衍循例休沐。
鎖院四十日,他幾乎忘了家中簷下那窩新燕。
轎子拐進燈市口時,晨光正掠過“何府”嶄新匾額——那是新帝禦筆,賜給“最年何閣老”的體麵。
門房老仆迎他,笑得皺成一團:“老爺,夫人天未亮就命廚房煨了參湯,說您‘喜傷了神’,要補。”
何衍低頭笑,耳尖微紅。他確實“喜傷了”,卻非為功名——昨夜至公堂裡,他親手把“王”字寫到第一行,筆未收鋒,便聽人報“王生歿了”。
那一刻,他像被人抽走脊骨,半幅宣紙被燭淚浸透,暈成一塊小小的墳頭。此刻那團皺墨仿佛還黏在指尖,燙得他握不住韁繩。
穿廊過院,桂影扶疏,他的新婦瑞瑛倚門而立,一襲榴裙,鬢邊仍戴成親那日的金榴花。
照規矩,新婦三月不落冠,可何衍離家多日,那花竟還豔,像專等他回來重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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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王瑞瑛隻喚一聲,餘下的便被何衍卷進懷裡。
鎖院久矣,他聞慣了燭燼與墨臭,此刻滿懷卻都是女兒家的頭油、粉香,還有一點點怯。
王瑞瑛的臉埋在他肩窩,聲音悶而軟:“我昨夜做夢,夢見你站在榜下,忽然回頭衝我笑,笑得……像要哭。”
何衍撫她背脊,指腹觸到細顫,才知她竟在哭。他低聲哄:“夢是反的,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
可心裡卻想,若告訴她王生之事,她會不會把淚移到他衣上?女子最忌“喜事成悲”,他舍不得。
抱了好一會兒,王瑞瑛才想起參湯,忙拉他進屋。
小案上湯盅細白,熱氣一縷,像截不肯散的詩。
何衍飲了兩口,忽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方勝的薛濤箋——那是他昨晚偷空寫的,鎖院規矩不許夾帶片紙,他豁出去,把對妻子的相思折成小小一方,藏在貼胸袋。
“給你。”他遞過去。
王瑞瑛展開,隻見一行行細楷:
“鎖院深宵,第幾更鼓響,孤燈替卿照鬢旁。
恐卿倚樓,誤認飛鴻,錯把鄰砧當我郎。
若得生還,先吻卿淚,再吻卿裳。”
讀至末句,她“嗤”地破涕,抬手打他肩:“誰哭了?誰倚樓?”可眼眶又紅。
何衍順勢握住她腕,把人帶進內室。窗紗篩下的日影,一格一格,像未填的考卷,他們卻在格子裡,一筆一筆,把離彆補成團圓。
帳幔落下時,何衍最後一線清明想的是:王生此刻已冷,自己卻能滾燙,這哪裡是“功名”,分明是“命功”——命裡賜他一次死彆,便賞他一次生歡。
他俯身吻住王瑞瑛,知道身邊的人有多麼的珍貴,他像吻住世間最柔軟的答案。
午後,聖旨到:新帝宣他即刻入宮,為“鼎甲異動”擬諭。
何衍披衣急出,王瑞瑛追至廊下,替他整冠。
瑞瑛的臉上還留有紅暈,指尖相觸,她輕聲道:“夫君,晚上……還回來麼?”
何衍望著她,忽然明白:所謂“近臣”,便是“近不得家”。
他握住她手,在袖中暗暗握緊,“等我。”他說。
轎子再起時,日已西斜。
何衍回頭,看見她仍立在門檻,金榴花被風掀起,一閃一閃,像未寫完的“喜”字,又像未哭儘的“悲”。
他心中忽生一念:若有一日,自己亦被功名所噬,她會不會也暮婚晨彆,把榴花守成紙錢?轎簾落下,他不敢再想。
隻伸手入懷,摸到那張薛濤箋——竟還溫熱。
他把它展開,在最後一行下,匆匆添了一句:“願此後,無範郎,亦無何郎。”
寫罷,他指間一鬆,那頁紙飄出轎窗,被晚風卷去,像一封無人拆閱的諫書,一路追著他的背影,直往深宮。
何衍入宮後,新帝正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
“何卿,這鼎甲異動之事,你可有合理說法?”新帝目光銳利,直直看向何衍。
何衍跪地,沉穩道:“陛下,王生喜極而卒乃意外之事,陸宿等人亦是才華出眾,補位鼎甲並無不妥。”
新帝冷哼一聲,“哼,科場之事向來敏感,此次異動恐會引起諸多議論。”
何衍忙道:“陛下,臣等選才皆以文章論高低,且已按規矩行事。若有流言,還望陛下明察。”
新帝沉默片刻,緩緩道:“此事暫且如此,你且擬好諭旨,莫要讓天下人有話可說。”
何衍領命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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