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濤聞言一動,馬上也提著凳子到了方子業的旁邊:“我們醫院的閱片係統是單獨的,特彆是門診係統,是沒有和閱片係統連接的,隻是住院病曆係統和閱片係統連接了。”
“這係統不好用……”
薛濤看著方子業趕緊在手機的備忘錄上,記錄著骨科在閱片係統內的賬號密碼,心情立刻一緊。
這麼優秀的人,還這麼努力,還要不要人活?
可這是方子業的習慣,薛濤也不好多說啥。
調閱出來那個髖關節前脫位的患者平片後,薛濤才讓開身位。
方子業則用鼠標把頁麵放大:“濤哥,我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啊,我肯定沒有教授們那麼係統化的認知,就隻能說我自己的理解。”
“這個脫位是肯定的,而且是典型的前脫位,不管是閱片還是通過患者特殊的畸形體征,都可以確診。”
“然而,如果我們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在這個前脫位的外側方,也就是這個髖臼的這個點,有一條隱隱可見的條索狀影。”
方子業一邊說,一邊繼續放大:“這在我猜測起來,應該是圓韌帶的位置。”
“所以,我就猜測啊,可能是這一條圓韌帶,造成了可能是橡皮筋類似的彈性阻力,阻礙了我們複位,它的拉力,一部分應力是朝內部的。”
“且,股骨頭存在前傾角,那麼我們看到的層麵,肯定一部分股骨頭和髖臼的這裡,是存在卡壓的,我們如果隻是單純地對下肢進行牽引的話,是肯定不夠的。”
“而且,不是後脫位,一般情況下,我們不會想著把大腿,往我們操作側去移動,可正是因為如此,就造成了難複性的脫位。”
“自然,我之所以篤定,肯定是覺得,濤哥你們複位了這麼多次,都沒複位上去,肯定有蹊蹺,濤哥你們都是經驗豐富的醫生。類似的複位,你們沒複位一千個,也有幾百個了。”
“這樣的情況下,還沒有複位,就得找卡壓點。”
方子業這麼推斷時,也算是一定程度上,在照顧薛濤等人的情緒。
緊接著,方子業又說:“既然如此的話,我們首先就得把縱向的卡壓點解決,然後再通過牽引把關節分離。”
方子業同時做著示範,右手的手指成鉤狀,先扣住了左手的手背,往下拉,那麼除非手指變形,否則肯定會存在卡壓。
但是,方子業馬上用右手朝著自己的方向移動了一截距離,然後在慢慢回縮的過程中,算是比較簡單地還原了複位的行軌。
方子業說的理論,不算高深,卻也不算簡單了。
至少不膩人,是故弄玄虛那種。
薛濤感覺驚奇不已:“這樣子,還真能從X線上看出來?真的見了鬼哦。”
一定程度上,薛濤曾經,有一種學曆優越性的厭惡感。
他更加願意相信,能力大於學曆,實際操作大於理論知識。畢竟,特彆是醫學,所有的理論,終究要回歸到臨床。
隻是,薛濤在進修後,就逐漸改變了這樣的想法。
畢竟他去中南醫院裡進修過,在很多人那裡,他都知道,醫學,至少是他熟悉的骨科領域,不是有很多操作,是無法理論解釋的,如果你覺得有的話,那麼肯定是你的學藝不精,了解不夠,認知不足。
鄧勇教授,還有謝晉元副教授等人,那時候謝晉元還不是副教授,他們都可以用相對通俗易懂的方式,把相應的理論給口述出來。
並不高深莫測,其實說透了,就是那麼一些樸素的東西,但是沒有說透之前,你完全隻需要自己體悟的話,那就難了。
推開門,才能看到門外的風景,否則都隻是臆想。
可是,等薛濤進修回來後啊,科室裡來了一位神仙學博,他本來還挺高興的,虛心請教,後來覺得自己很搞笑。
“濤哥,第一感,肯定看不出來,我覺得自己沒有這樣的水平,但如果試錯之後,我會往這個方向去考慮。”方子業也不裝逼。
擁有4級X線閱片術後,方子業比3級閱片術時,至少提升了幾個層次。
方子業大概能夠知道,X線閱片術3級時,不同熟練度的表現,就是你所能夠看到的層次,有何不同。
而這樣的層次,不僅僅是前後左右關係,是自己可以通過閱片術以及基礎解剖學的理解,去把這些東西,還原出來,刻印在腦子裡。
3級的閱片術,隻能供給你在X線上,看到很多精細解剖的能力,但無法還原層次。
現在的方子業至少可以在X線上,對結構進行5層的分層,前後左右,分彆五層,算起來應該是十層左右,這就是4級X線閱片術的能力和水平。
這個水平具體可以和誰對標,方子業不好評判,但估計,自己的老師袁威宏,目前的水平,隻是比自己高一點點,這算是比較精準的。
袁威宏是自己師父啊,他今年三十四歲多,接近三十五歲,天賦本來就很高,有這樣的能力,也並不誇張。
當然,4級閱片術,也不是大白菜,不是人人都能擁有的,或許謝晉元副教授擁有,但是秦葛羅主治,還有金宏洲這樣的住院總,估計是沒有的,還是非常能打的。
“精細,言而有據,理論和實際操作結合起來,才是真的功夫。佩服。”薛濤非常從心地說了一句,不是慫,而是羨慕。
他現在是越來越能理解,以前他讀研的時候,他的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等你到什麼時候,覺得自己要把自己的操作說出來理由的時候,但你又覺得你說不出來的時候,你就知道讀書有用了。
現在的薛濤,還在繼續看文獻這些,反而對一些基礎的理論,逐漸模糊和不重視,他看的文獻多是操作方麵的原理。
相當於是根基不穩,現在即便是想要再回頭去彌補,恐怕他定型的思維以及邏輯習慣,都不容他更改了。
“羨慕啊,可也羨慕不來。”薛濤看著方子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羨慕,以及尊敬。
方子業稍微放鬆了一下坐正的身子,回以一笑:“濤哥,我也羨慕您的經驗呢。”
“經驗你往前走,自然堆積起來,但是你現在所擁有的理論、認識、還有知識儲備,卻是彆人無法回頭的。”
“算了,不說了,我自己慢慢學、慢慢補吧。”
“子業,你先去休息。”薛濤站了起來,然後往外走。
人到中年,得做事兒,不能像方子業這般年紀時,通過單純的豐富理論來指點江山。
科室裡壓在他身上的壓力,是讓做手術,是讓他為以後的帶組而準備,不是像方子業這樣,可以係統化,全方麵、全方位地彌補自己的不足。
發揮自己的長處,就是他唯一能夠做的選擇。
查漏補缺的年紀,已經不屬於他了,他錯過了這樣的年紀,一錯過就是一輩子……
方子業看著薛濤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站而起,趕緊先回到了休息室,把白大褂還回去,然後推著箱子,走出了科室裡。
不再糾結,不再顯眼。
有需要,有必要的話,這裡的人肯定會給他發微信或者打電話,自己已經找到了一定的存在感,就沒有必要一直找存在感。
科室裡的人很多,但也沒有必要一直都認識。
反而,能夠相對比較深入地和薛濤副主任醫師談心,就更加能夠篤定方子業當初的選擇。
如果自己剛碩士畢業,就來到了這裡,或許短時間內,可以得到一定的經濟補償,得到一定的社會地位,實現一定的人生價值。
可真的等到自己迷茫的時候,那自己會不會和薛濤一樣迷茫呢?
方子業不知道,但索性自己沒錯過。
理論和實踐同等重要,這是方子業從老師那裡聽來,也需要自己去慢慢悟的道理。
但自己還有機會,方子業笑著離開,也不覺得前途迷茫了。
機會,一定程度上大於努力和選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