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你累嗎?”
晚霞落幕,海水蕩漾,沙灘之岸,方子業將旅拍公司的服裝全都還回去後,一邊靠坐在椅子上穿鞋,一邊轉頭問。
方子業沒有任何心思去欣賞美景。
洛聽竹穿的是涼鞋配短裙,穿的速度很快,她也癱軟地坐在了靠椅上:“累,感覺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今天走的路太遠了!!!”
“拍婚紗照太累了,以後再也不拍了。”
洛聽竹原本的打算是,如果拍照的成品還比較好的話,她希望以後結婚二十周年或者什麼時候,還可以再來一套。
這隻是洛聽竹的預想,不過這一刻,洛聽竹覺得這種旅拍,簡直就是花錢找罪受。
“我感覺我都快足底筋膜炎了。”方子業穿襪子的時候,腳底板蜷縮在一起,感覺腳掌都很木。
“我們去洗個腳,做個足底按摩。”方子業建議。
“好!~”洛聽竹此刻略有些無精打采,不過她的嘴角依舊泛笑,幸福而安然地用乾淨的臉、乾淨的眸子看著方子業。
現在的她滿眼裡也就隻有方子業了。
“方哥,美女,你們不跟我們公司車回去的話,我們就先走了啊。”
“明天下午記得過來選片!~”攝影師這會兒仿佛沒事人似的,對著方子業招呼。
“張哥,霞姐,你們先回吧……”方子業抬頭。
來為方子業二人拍攝的團隊共四人,兩個攝影師,一個化妝師,一個助手。
他們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長,上車之後,湧入到人流中。
萍水相逢,這一彆應該就是再也不見。
……
大概兩個小時後,方子業與洛聽竹簡單地吃了個晚飯後,就來到了酒店的四樓。
被引入到房間後,方子業掃碼後問道:
“聽竹,你要按肩膀嗎?”
洛聽竹搖頭:“我不要,我隻要救一下我們的腳。”
“師兄,你說,給我們拍照的那幾位哥姐,他們以後會不會大概率骨性關節炎啊?”
“天天都這麼走。”
方子業點頭:“不用以後,我看那位霞姐,目前都已經有骨性關節炎了,她偶爾走路的時候還會有停頓。”
“我懷疑是膝關節內有遊離體,偶爾會造成卡壓。”
“掙錢都不容易啊。”
“老板你們好,請問你們有熟悉的技師嗎?”很快,服務員從外走進,問道。
方子業搖頭:“沒有,你們有什麼推薦嗎?我和我老婆都要238的套餐,隻按腿就行。”
方子業並沒有說自己是來旅遊的,這樣可能還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好對付。
“行,老板,你們先休息。”
“下單支付之後,很快就會有技師過來。”
“男女都可以嗎?”她退出時還問了一句。
“最好是來兩個女的吧。”方子業熟練道。
洛聽竹看了方子業一眼,也沒有多說啥……
隻是,就在兩名技師從外走進的時候,方子業發現,其中一個人在揉著自己的腕關節,揉了一會兒後,才拖著水桶往裡進。
“老板,你們是泡艾葉還是?”她首先問道。
“就按照套餐裡麵來就行了,都可以。”方子業說。
來的大姐大概三十多歲,長相很普通,她的手指比較短大,皮膚也頗為粗糙。
聽到方子業的回答後大姐又道:“老板,你們介不介意我有個腿腳不是很方便的同事來給你們按啊?”
“她的技術很好的,就是走路的姿勢有些怪。”
“當然,如果你們不願意的話,也可以給你們換其他人。”
“可以,隻要按摩的技術好就沒問題。”方子業點頭說。
……
又是一個半小時後,洛聽竹仿佛重新活了過來一般宣布:“師兄,我要去買奶茶,我還要去吃火鍋。”
“這個點估計隻有海底撈了,我們對亞市這裡的口味不熟,去海底撈才不會踩坑。”方子業馬上回應。
“好!~”洛聽竹點頭。
兩人快速地點完了單後,洛聽竹才黛眉微蹙地道:“師兄,你說今天給我們按摩的那兩個大姐,她們不去醫院治療,到底是家境的原因,還是不好治療啊?”
“給我按的那個大姐,明顯就有TFCC三角纖維軟骨複合體損傷,這應該做一個關節鏡就做好了啊?”
“給你按的那個大姐,長短腿特彆明顯,這應該也可以治療吧?”
“我也是當時不太好說,免得彆人覺得我是拉皮條的。”洛聽竹說。
“啊?你剛剛說啥?”方子業愕然一愣,轉頭看向洛聽竹。
洛聽竹在整理自己的頭發,一條一條地往下捋:“拉生意啊。”
方子業就趕緊給洛聽竹細致地解釋一下拉皮條到底是什麼意思。
洛聽竹聽完,馬上臉紅了起來:“蘭天羅越來越不像話了,他騙我!~”
拉皮條不是一個比較正麵的書麵語,不清楚它意思的人也不少。
“我覺得第一個大姐未必是TFCC損傷,她不是說過,她去了醫院看過很多次麼?這邊的醫生都建議她保守治療。”
“隻是貼了膏藥,一直都不講好。”
“至於單下肢短縮畸形的那個大姐,我看了她的下肢骨架,骨架就很小,應該是年輕的時候,下肢就沒有發育。”
“不是屬於那種年輕的時候受了傷導致的畸形短縮,這種情況,處理起來就太複雜了!~”
“必須要儘早乾預才行。”方子業眯著眼睛,指出了比較專業的問題。
“師兄,那像她目前這樣的情況,還可以通過手術治療麼?”
洛聽竹說完又建議:“還是說,根據她現有的腿,再做一條人工義肢會更好一些呢?”
給洛聽竹按摩的那個大姐,與其說是瘸子,不如說隻有一條腿,她另外一條腿的長度,隻有四十厘米,還不如嬰兒手臂長。
所以一直都隻能坐著工作。
“如果從經濟學角度出發,我會更傾向於第二種,但如果從本體更優性出發,我會考慮第一種。”
“不過,她的年紀還是大了。”方子業輕輕搖頭。
大姐已經四十多歲了,早就錯過了最佳的手術年齡。
方子業隻覺得很感慨,如果她可以很早地就進入到醫院裡乾預治療的話,都未必需要手術。
她不僅僅是單下肢發育不全,她這個診斷會比較特殊一些,方子業通過肉體觀也無法確定診斷。
“唉,聽竹,我發現我們兩個現在越來越有職業病了,你說我們到底是來旅遊的,還是來感慨的啊?”
“怎麼就突然聊到了這些呢?”
“要不,我們先去搞調料?”方子業轉移了話題。
“不急嘛師兄,今天都這麼累了,我們晚點回去。”洛聽竹大膽了一句。
意思就是,今天就彆做壞事了。
“我覺得是療養院讓我們的思維角度發生了一定的變化,至少,陳院長單獨找我聊過之後,我發現我的思維和視角,都會更加開闊一些。”
洛聽竹不斷地掰著自己的手指:“幼有所育、學有所教、勞有所得、病有所醫!”
“病有所醫,其實是最難一對一的!~”
方子業看著洛聽竹認真的表情,忽然發現她有一種彆樣的魅力。
洛聽竹或許與自己都不同,她是真的喜歡醫學,而不是像自己這樣,半路喜歡的醫學。
幼有所育,每個人都有父母,一對一的。
學有所教,一般人都有老師,即便是一對多,至少也可以找到能給你教學的老師。
勞有所得,這一點是分配方式。
不一定多勞多得,但隻要是勞動了,就會有所得。
但病,不一定有所醫。
而且隨著診斷方法的精進,隨著醫學的進展,會越來越發現,病有所醫這四個字仿佛就是一句玩笑話。
大醫院病人紮堆的現象,其實就是病無所醫的體現。
洛聽竹都把這個話題聊到這裡了,方子業略低頭,竊聲暗喜道:“聽竹,聽你這麼一說,我反倒越來越覺得,我們目前工作的意義被具現化了。”
“其實我有過這麼一段時間的矛盾期,那就是,我們一直都在說搞科研,那麼科研的意義,真的有那麼直接嗎?”
“有一次我從京都坐車回恩市,我遇到了幾個患者,我在火車上,聽他們說起,他們供給功能重建術,重新站了起來,我發現很開心。”
“雖然他們的手術不是我做的,我也非常開心。”
“今天,遇到了那位大姐,雖然說,我也沒辦法通過給她手術幫她恢複健康,但是,如果她來到了我的工作單位,我發現我可以有辦法讓其恢複一些功能。”
“如果,我遇到了比她年紀更小的病人,我可以通過手術,搶救她的大部分功能。”
“如果還是一個孩子的話,甚至可以通過不手術,隻是通過手法脫位與複位,重建下肢的對立關係,讓其通過發育來重整自己的下肢與骨骼。”
“我們人的潛力是非常巨大的……”
洛聽竹聽到了關鍵,眼睛一亮:“所以,師兄你隻是沒辦法替那位大姐恢複健康,而不是毫無辦法。”
方子業點了點頭。
遺憾道;“隻是她也去不了我現在工作的地方,而且就算是她進得去,也未必願意花這個錢。”
當按摩的技師,是一個純粹的力氣活。
換句話說,幾乎所有的技師,都是乾的辛苦活,無非就是苦逼或者苦力的區彆。
“但這個,就不是我可以左右的了。”
“手術費用的問題,隻有兩個方向可以將其打下來,一個就是本國企業兜底,主動降低醫療耗材的價格。”
“另一個就是醫保兜底,讓患者報銷更多的錢。”
“而我們醫生要做的,就是用最好的手術,用器械、手術、藥物、藥劑等各種方式,將患者給治好。”
“這就是我們的分工和定位不同。”
方子業說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句:“聽竹,我們什麼時候去領證啊?”
“你的戶口本你都隨身帶著吧?”
洛聽竹一聽,眼睛一亮,隨即猛猛地點了點頭:“帶來了的,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