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豈是你能妄加揣測的?”
“我等效忠的是大宋,是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
“豈能因一時之困,便生此苟且之念。”
他的怒吼在廳堂中回蕩,震得燭火都晃動不已。那劍鋒上的寒光,映照著他決絕而悲憤的麵容,仿佛下一瞬就要血濺五步。
然而,麵對李彥仙的滔天怒火和幾乎抵近的劍鋒,吳玠卻異常平靜。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柄隨時可能刺出的劍,隻是緩緩轉回頭,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布滿老繭的手掌上,低沉地說道:
“彥仙兄,忠義……我吳玠豈不知忠義為何物。”
“可忠義之上,還有這滿城生靈。”
“眼睜睜看著他們隨這座孤城一同殉葬,便是最大的忠義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李彥仙的心頭。
李彥仙持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看著吳玠那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背影,看著旁邊欲言又止、麵露痛苦的吳璘。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知道吳玠說的是事實,是血淋淋的、無法回避的現實。
可讓他接受這個現實,比讓他死更難。
“嗬……嗬……”
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最終,猛地將長劍徹底歸鞘,發出一聲沉重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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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吳氏兄弟,踉蹌著轉身,大步向外走去,那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無比蕭索和絕望。
“道不同……不相為謀。”
聲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門口的黑暗中。
那一夜,陝州城頭格外寒冷。
李彥仙獨自一人,扶著冰涼的垛口,眺望著南方,那是臨安的方向。
夜風吹動他花白的鬢發,眼中再無白日的激憤,隻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平靜。
城中隱約傳來幾聲犬吠,更遠處,是明軍營地連綿的燈火,如同星河倒懸,預示著無可抗拒的命運。
他回想起半生戎馬,與金人廝殺,與叛軍周旋,最終鎮守於此,隻願馬革裹屍,報效朝廷。
然而,朝廷……朝廷還在嗎?
官家……還值得效死嗎?
不,他效忠的,從來不是那個具體的皇帝,而是心中那個“宋”。
可如今,這個“宋”正在從內部崩塌,外部更有虎狼環伺。
縱然吳玠說大明亦是中原正統,可……他李彥仙的脊梁,彎不下去。
“忠臣不事二主……”
他低聲喃喃,眼中最後一點光芒也熄滅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道身影如同折翼的蒼鷹,從高高的陝州城頭一躍而下,沉重的落地聲被呼嘯的風聲掩蓋,沒有驚起太多漣漪。
他以最決絕的方式,踐行了他的忠義,為他守護的這片土地,流儘了最後一滴血。
……
天色微明。
吳玠和吳璘站在李彥仙的遺體前,沉默如山。
他們為他換上了整潔的甲胄,擦拭乾淨了臉上的血汙。
李彥仙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厚葬李將軍。”吳玠的聲音嘶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深沉的悲痛。
三日後,在為李彥仙舉行的簡單卻莊重的葬禮之後,吳玠親手打開了陝州城門。
他卸甲不著盔,一身素服,率領著同樣卸去兵刃的吳璘及一眾親衛,徒步走向城外嚴陣以待的明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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