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樂樂微微蹙起眉頭。她不是未經世事的小女孩,林清淺這劇烈的反應,絕不僅僅是認同一個觀點那麼簡單。
那蒼白的臉色、失焦的眼神、壓抑的顫抖......
更像是某種深埋的創傷被無意中狠狠揭開了痂殼。
她看著林清淺強撐的脆弱,心頭莫名地軟了一下,一種近乎本能的保護欲升騰起來。
這個新鄰居,似乎背負著很重的東西。
“嚇到你了?”
韓樂樂的語氣放得更緩,帶著一絲歉意,雖然她並不清楚自己具體觸動了什麼:
“我就是隨口一說,瞎比喻,彆往心裡去。”
她試圖用輕鬆化解對方的緊繃。
林清淺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正常一點,儘管眼底的驚悸尚未完全散去:
“沒有,真的......很精辟,隻是......想到了一些事。”
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那隻會讓她在陌生人麵前崩潰。
她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短暫逃離這巨大衝擊的錨點。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脫口而出:
“對了......晚上,我和我媽媽在家,你......要不要過來一起吃個便飯?”
話一出口,林清淺自己都有些驚訝。
她並不是一個習慣主動邀約陌生人的人,尤其是在此刻心緒如此混亂的情況下。
但韓樂樂身上那種鮮活、直接、甚至帶著點離經叛道的生命力,像黑暗中的一束光,讓她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汲取一絲溫暖。
或許,認識一個圈外人,一個同樣被流放卻活得如此恣意的同類,能讓她暫時忘記那個生活係藝術家帶來的徹骨寒意。
韓樂樂顯然也有些意外。
她挑眉看著林清淺,那雙漂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玩味和評估。
她向來隨性,也欣賞有趣的人和事。
眼前這個漂亮得過分、氣質清冷卻明顯藏著巨大心事的女孩,以及她身後那規格驚人的安保,本身就構成了一種強烈的吸引力。
韓樂樂幾乎沒怎麼猶豫,爽快地點頭,煙嗓裡帶著一絲笑意:
“好啊!幾點?需要我帶點什麼?酒?還是我們錦城特產的麻辣兔頭?”
她後半句帶上了點調侃的意味,試圖活躍氣氛。
林清淺被她這接地氣的提議弄得一愣,隨即被逗得真心實意地彎了彎嘴角,雖然那笑意依舊淺淡:
“不用麻煩,廚師會準備的,七點左右?”
“行!”
韓樂樂利落地應下,看了看腕上一塊設計簡約卻價值不菲的腕表:
“那我先去把這破書還了,還得去趟工作室,晚上見?”
她站起身,動作帶著一股颯爽勁兒。
“晚上見。”
林清淺也站了起來,目送著韓樂樂高挑的身影抱著那本厚重的畫冊,步履生風地走向圖書館大門,黑發在陽光下跳躍著光澤。
那背影裡透出的自由與活力,讓她心頭的陰霾似乎被短暫地驅散了一角。
傍晚六點半,港灣天際頂層a座複式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陽已將波士頓海港染成一片燃燒的金紅,壯麗得近乎不真實。
室內燈光調成了柔和的暖黃色,那張巨大的bbitaia大理石餐桌上,安娜已經精心布置好了餐具。
銀質刀叉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水晶杯晶瑩剔透,中央擺放著一個插著白色馬蹄蓮和尤加利葉的簡約花藝。inotti沙發上,優雅地翻看著一本時尚雜誌,不時抬眼看看女兒。
林清淺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島台旁,看著安娜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食材,心思卻早已飄遠。
“生活係藝術家”那五個字,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裡盤旋,每一次盤旋都帶起一陣冰冷的戰栗,將張杭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低語、每一次觸碰都鍍上了一層冰冷而精準的藝術光澤。
她端起安娜剛榨好的一杯西柚汁,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絲毫無法澆滅心頭的燥熱和混亂。
“淺淺,你那個鄰居......韓小姐,確定會來吧?”
林曼卿放下雜誌問道。
她對這位氣質獨特的鄰居也充滿了好奇。
“嗯,說好了的。”
林清淺點點頭,話音剛落,門禁係統的柔和提示音響起。
蘇珊快步走去開門。
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韓樂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的亞麻褲,而是一條剪裁利落的黑色吊帶真絲連身褲,外麵鬆鬆垮垮地罩著一件寬大的、質地柔軟的米白色羊絨開衫。
濃密的黑發依舊隨意披散,臉上隻化了極淡的妝容,更凸顯出五官的精致和那份慵懶隨性的氣質。
她手裡拎著一個精致的紙袋,笑容明媚:
“伯母好,清淺,沒遲到吧?”
“沒有沒有,快請進!”
林曼卿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臉上掛著熱情得體的笑容,目光快速而專業地掃過韓樂樂全身的裝扮和氣質,心中暗暗點頭。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這女孩,無論是衣品還是舉手投足間那份鬆弛感,都絕非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
“打擾了。”
韓樂樂走進來,目光隨意地掃過這間極致奢華又帶著無形禁錮感的公寓,眼神平靜無波,仿佛早已司空見慣。
她將手中的紙袋遞給蘇珊:
“一點小小心意,朋友酒莊的雷司令,冰鎮著喝應該不錯。”
她的普通話清晰流暢,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軟糯,與電話裡那潑辣的川渝方言判若兩人,卻又奇異地融合在她獨特的氣質裡。
“韓小姐太客氣了!”
林曼卿笑著讓蘇珊接過:
“快請坐,安娜,給韓小姐倒杯喝的,果汁還是氣泡水?”
“氣泡水就好,謝謝。”
韓樂樂自然地走到沙發邊坐下,姿態放鬆,目光落在巨大的落地窗外的海景上,由衷讚歎:
“這視野真是不錯。”
林曼卿順勢坐到她旁邊,開始了上流社會慣有的、不動聲色的信息交換:
“是啊,美玉......哦,就是清淺的姐姐安排的,韓小姐是剛來波士頓不久吧?聽淺淺說,你也在布朗讀書?”
“嗯,算是吧,混個證書。”
韓樂樂接過安娜遞來的氣泡水,道了聲謝,回答得輕描淡寫,帶著點自嘲的笑意:
“家裡嫌我在國內‘不務正業’,非要我來這邊‘沉澱沉澱’。”
“哦?國內是......”
林曼卿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好奇。
韓樂樂喝了口水,那雙漂亮的眸子看向林曼卿,坦然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家在錦城。”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鄰居家的事。
“錦城韓家?”
林曼卿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爆發出更強烈的熱情,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哎呀!原來是韓家的大小姐!失敬失敬!我說呢,這氣質,這談吐......韓震老爺子身體還好吧?我先生前年去錦城參加一個峰會,還和你們韓氏集團有過合作呢!我記得負責對接的是......韓明軒先生?”
她迅速在腦中調取著關於這個龐然大物般家族的信息,語氣裡充滿了攀上關係的熱絡。
韓樂樂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果然是深城林家。
她微微一笑,應對得體:
“勞您掛心,爺爺身體硬朗著呢,明軒堂哥現在負責集團西南區的業務,原來伯父是深城林氏的林威先生,久仰了。”
她語氣禮貌,卻並無過多攀附之意,保持著一種得體的距離感。
“哎呀,真是太巧了!這世界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林曼卿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她看向林清淺,語氣帶著明顯的囑托:
“淺淺啊,你看,韓小姐跟你年紀相仿,又都在異國他鄉求學,以後你們一定要多走動,相互照應!韓小姐,我們家淺淺啊,從小被她爸爸保護得太好,性子單純,沒什麼心眼兒,以後還要請你多擔待,多提點她一下!”
她這番話,既是對韓樂樂身份的認可和拉攏,也是真心希望女兒能交到這樣一位背景深厚、看起來也爽利的朋友。
韓樂樂看向一直安靜坐在對麵單人沙發上的林清淺。
林清淺也正看著她,眼神複雜,帶著一絲尚未散儘的恍惚,也有一份真誠的、尋求聯結的渴望。
韓樂樂心中微動。
她對林清淺的初步印象確實不錯,漂亮,安靜,眼神裡有種乾淨的脆弱感,不像圈子裡某些被寵壞的千金那麼驕縱或算計。
雖然背景複雜,能住進這裡,又是一個姐姐安排的,故事肯定不簡單,但至少目前感覺是個心思純粹的人。
她對著林曼卿,也對著林清淺,露出一個爽朗而真誠的笑容,煙嗓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伯母您太客氣了,什麼提點不提點的,我和清淺是鄰居,又是校友,互相照應是應該的,放心吧,有我在,不會讓人欺負她的!”
這話帶著點江湖義氣的味道,由她說出來,卻奇異地令人信服。
她舉起氣泡水杯:
“以後就是朋友了!”
林清淺看著韓樂樂那明媚的笑容和伸過來的杯子,心中那冰冷的、被生活係藝術家凍結的角落,似乎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湧入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她也端起自己的西柚汁,與韓樂樂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發出清脆悅耳的一聲叮。
“嗯,朋友。”
林清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安心。
在這個巨大的、安全的、卻令人窒息的牢籠裡,她似乎,終於抓住了一根可以暫時攀附的、來自真實世界的藤蔓。
晚餐的氣氛比預想中要輕鬆融洽許多。
安娜的手藝無可挑剔,法式香煎銀鱈魚配檸檬黃油汁、嫩煎小羊排、清爽的蘆筍沙拉......
一道道精致菜肴被端上桌。
韓樂樂顯然是個極好的聊天對象,她見多識廣,思維敏捷,又深諳與不同人打交道的分寸。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她既能接住林曼卿關於奢侈品、保養心得的話題,偶爾拋出的辛辣點評引得林曼卿忍俊不禁。
又能適時地將話題引向藝術、旅行見聞等林清淺可能感興趣的領域。
當林曼卿再次提到波士頓的藝術氛圍時,韓樂樂放下刀叉,看向林清淺,眼神亮晶晶的:
“對了,清淺,聽說加德納博物館最近有個關於東方主義在19世紀歐洲繪畫中呈現的特展,挺有意思的,要不要找個時間一起去看看?”
她的邀請自然又隨意。
林清淺心中一動。
逃離這所房子,去接觸真正的藝術,或許能暫時麻痹那些痛苦翻騰的記憶?
她正要點頭答應,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張杭低沉的聲音帶你看真正的藝術......那個在私人藝術空間裡,被他掌控著、解讀著畫作的下午......
那些曾讓她心動沉迷的瞬間,此刻在生活係藝術家的濾鏡下,變得如此......複雜。
她握著叉子的手微微一頓,臉色又白了一瞬,但很快掩飾過去,對著韓樂樂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好啊,我也正想去看看,時間你定。”
“行!我查下具體展期,回頭告訴你。”
韓樂樂敏銳地捕捉到了林清淺那一瞬間的異樣,但她體貼地沒有追問,隻是將話題輕鬆帶過。
晚餐在還算愉快的氛圍中結束。
韓樂樂沒有久留,禮貌地感謝了款待,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送她的林清淺眨了眨眼,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點川渝口音的親昵說道:
“清淺妹妹,下次想吃麻辣兔頭告訴我,空運過來!走了哈!”
那獨特的煙嗓和俏皮的神態,驅散了林清淺心頭最後一點陰霾,讓她忍不住也回了一個淺淺的、真實的笑容。
“嗯,下次見,樂樂姐。”
林清淺輕聲道彆。
厚重的合金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韓樂樂那鮮活的身影和聲音。
公寓裡瞬間恢複了那種極致奢華下的空曠與寂靜。
海港的夜景依舊璀璨,但林清淺的心情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沉溺於冰冷的絕望。
她走回客廳,林曼卿正坐在沙發上,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這個韓樂樂,真不錯!錦城韓家的嫡係啊......這身份,這氣度,這性格......淺淺,跟她好好相處,對你有好處!多個朋友多條路,尤其是在外麵。”
林清淺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和遠處航船的燈火。
韓樂樂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漣漪,也攪動了沉澱的淤泥。
生活係藝術家帶來的認知顛覆,讓她對張杭的恨意更加純粹,卻也更加絕望,因為那恨意指向的,是一個將感情都玩弄於股掌的、冰冷而技藝高超的匠人。
思路有些轉變,似乎張杭身上的閃光點,在她心裡被放大了。
但同時,韓樂樂那鮮活的生命力,那種我的戀愛我做主的叛逆與勇氣,又像一道微弱卻倔強的光,隱隱為她勾勒出另一種可能性的輪廓。
一種或許可以掙脫牢籠、掌控自己情感命運的可能性?
這可能性還很渺茫,混雜著痛苦、迷茫和巨大的不確定性。
但至少,在這個夜晚,當林清淺再次躺在那張過分寬大柔軟的床上,閉上眼時,腦海中除了張杭那揮之不去的、帶著藝術色彩的冰冷眼神和滾燙觸感外,還多了一抹亮色。
那是韓樂樂明媚的笑容,和她那句帶著江湖氣的承諾:
“有我在,不會讓人欺負她的!”
夜還很長,恨和思念以及淡淡的愛意交纏,依舊刻骨。
但在這座用金錢和安保堆砌的金絲牢籠裡,名為希望的種子,似乎已在冰冷的心土深處,悄然裂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次日,林曼卿已經離開波士頓,頂層的空曠感似乎被放大了數倍。
巨大的落地窗外,波士頓港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霧中,失去了昨日的金紅壯麗,隻剩下鉛灰色的海水和沉默的船隻,像一幅未完成的、壓抑的鉛筆畫。
林清淺穿著柔軟的羊絨開衫,獨自坐在冰冷的意大利大理石餐桌旁,麵前精致的骨瓷盤裡是安娜精心準備的煎蛋和牛油果,她卻毫無胃口。
母親帶著滿足的笑容和那價值不菲的戰利品。
幾個印著頂級奢侈品ogo的巨大購物袋,已於昨夜登上返回深城的航班。
那短暫的、由韓樂樂帶來的鮮活氣息,似乎也隨著母親的離開而消散了不少。
屋子裡隻剩下蘇珊和安娜輕手輕腳的聲音,以及無邊無際的、昂貴的寂靜。
依舊是生活係藝術家那五個字,如同沉入湖底的石子,在短暫的漣漪後,更深地嵌入她意識的淤泥裡,帶來持續不斷的、冰冷的鈍痛。
這幾個字,對她的衝擊太強烈了。
張杭那張英俊卻殘酷的臉,他低沉如大提琴般蠱惑人心的聲音,他每一個看似深情實則精於算計的眼神和觸碰......都在藝術家這個冰冷標簽下,被重新解構,放大,扭曲成一場針對她靈魂的、殘酷的行為藝術。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撕扯尚未結痂的傷口。
門禁提示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林清淺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蘇珊快步去開門。
“早啊,清淺!”
韓樂樂清亮又帶著點煙嗓的聲音像一道陽光,瞬間刺破了室內的陰霾。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衛衣,搭配破洞牛仔褲和馬丁靴,背著一個巨大的帆布畫筒,頭發隨意地紮了個高馬尾,幾縷碎發落在光潔的額前,整個人散發著蓬勃的朝氣和一種不管不顧的灑脫。
看到林清淺略顯蒼白的臉和麵前幾乎沒動的早餐,韓樂樂誇張地歎了口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把畫筒往旁邊沙發上一扔:
“嘖嘖嘖,這表情,這早餐......林大小姐,你這是準備演一出深閨怨婦波士頓版?”
她毫不客氣地拉開林清淺對麵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一個牛角包就咬了一大口:
“安娜!麻煩給我也來份一樣的!餓死了,早上起晚了,一路跑過來的!”
她自來熟的爽利勁兒,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生命力,瞬間驅散了林清淺心頭的寒意和孤獨。看著韓樂樂狼吞虎咽的樣子,林清淺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底那沉甸甸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絲縫隙。
“你怎麼......這麼早?”林清淺輕聲問。
“早?”
韓樂樂咽下麵包,灌了一大口安娜剛倒的橙汁:
“不早了,半個小時前,你媽就給我打電話,讓我帶帶你,今天第一節就是那個禿頭教授的藝術史研討課!九點!再晚就真遲到了!”
她瞥了一眼林清淺:
“喂,你該不會忘了吧?昨天不是約好一起上課坐一塊兒嗎?我看你這魂不守舍的樣子......走走走,趕緊吃,吃完一起去學校!波士頓的早高峰堵起來也是要命的!”
她不由分說地催促著,像個活力四射的引擎,強行把林清淺從自怨自艾的泥沼裡拉了出來。
林清淺看著眼前這個風風火火的鄰居兼新朋友,心頭湧起一股暖流。
她不想讓韓樂樂失望,更不想錯過這束主動靠近她的光。
她拿起刀叉,強迫自己開始吃那份已經有些涼了的早餐。
“好,等我一下。”
布朗大學古樸的紅磚建築群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莊重而富有學術氣息。
韓樂樂熟門熟路地帶著林清淺穿梭在校園裡,她顯然對這裡已經相當熟悉,邊走邊給林清淺指點著各個學院的位置、哪個食堂的咖啡最難喝、哪條小路能最快到達藝術史係的教室。
研討課教室不大,十幾張桌子圍成一圈。
韓樂樂拉著林清淺直接占了靠窗的兩個位置。
禿頂但精神矍鑠的霍夫曼教授還沒到,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學生。
“喏,坐這兒,視野好。”
韓樂樂把背包和畫筒塞到桌下,動作利落:
“我跟你說,霍夫曼老頭兒眼睛賊尖,坐後麵開小差一抓一個準,坐前麵,他反而覺得你認真,不容易被點名。”
她傳授著自己的生存經驗,朝林清淺眨眨眼。
林清淺有些新奇地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和膚色各異的同學,緊張感被韓樂樂輕鬆的態度衝淡了不少。
她拿出嶄新的筆記本和筆,規規矩矩地放好。
霍夫曼教授準時踏入教室,他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果然在韓樂樂和林清淺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對這張新出現的、過分漂亮的東方麵孔有些好奇,但並未多問,直接開始了關於後現代主義對藝術史書寫解構的討論。
課程內容深入且富有思辨性。
韓樂樂顯然是個思維活躍的學生,她毫不怯場,時不時拋出一些犀利甚至帶點離經叛道的觀點,引得教授頻頻點頭,也引來其他同學側目。
當討論到藝術家身份與作品意圖的割裂性時,韓樂樂直接引用了某位行為藝術家的話:
“有時候,最偉大的作品可能就是藝術家本人精心策劃的一場騙局,觀眾沉浸其中,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
騙局兩個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林清淺的心。
張杭的臉,程默的臉,重疊交織。
精心策劃......沉浸其中......作品的一部分......
這不正是她所經曆的嗎?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抖。
“清淺?”
韓樂樂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低聲問:
“怎麼了?不舒服?”
林清淺猛地回神,對上韓樂樂關切的眼神。
那眼神清澈、直接,帶著毫無保留的擔憂,與張杭那種洞悉一切、仿佛在欣賞她反應的深邃目光截然不同。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想要傾訴的衝動幾乎衝垮她的理智,但理智的堤壩尚在。
她用力咬了下嘴唇,搖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沒......沒事,可能有點沒睡好,你剛才說的......很有意思。”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韓樂樂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但在接下來的討論中,她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了更技術性的層麵,避開了那些可能刺激到林清淺的隱喻。
課間休息時,韓樂樂拉著林清淺去走廊儘頭的咖啡角。
“給,doubeespresso,提神醒腦。”
韓樂樂將一杯濃縮咖啡塞到林清淺手裡,自己則拿著一杯超大杯冰美式:
“看你那小臉白的,跟畫布似的,昨晚沒睡好?想你媽了?”
她倚著窗台,陽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頜線。
咖啡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帶來一絲真實的刺激。
林清淺捧著溫熱的杯子,汲取著那一點點暖意。
“嗯......有點。”
她含糊地應道,不想過多解釋。
她看著窗外草坪上三三兩兩的學生,陽光明媚,青春洋溢,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而美好,隻有她的內心,還囚禁在那個冰冷黑暗的牢籠裡。
“正常,剛離開家都這樣。”
韓樂樂理解地點點頭,隨即又露出促狹的笑容:
“不過,有姐姐我在,保證你很快樂不思蜀!下午沒課吧?走,帶你去個地方,保證比在圖書館啃那些大部頭有意思多了!”
“去哪裡?”
林清淺被她的情緒感染,好奇地問。
加德納博物館!”韓樂樂打了個響指:
“昨天不是說好的嗎?那個‘東方主義’特展!現在去人少,正好能安靜看展,看完展,帶你去吃一家超棒的意大利小館子,他家的提拉米蘇絕了!”
韓樂樂像個經驗豐富的導遊,迅速安排好了行程,語氣不容拒絕,卻又帶著讓人安心的可靠。
林清淺看著她神采飛揚的臉,心中那沉重的陰霾似乎又被驅散了一小塊。
逃離這個暫時隻剩下她一個人的安全屋,去看看真正的藝術,或許真的能暫時麻痹那些翻騰不休的痛苦回憶?
“好。”
林清淺點點頭,嘴角終於牽起一個比較真實的、淺淺的笑容。
伊莎貝拉斯圖爾特加德納博物館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驚歎的藝術品。
這座仿威尼斯宮殿的建築,內部庭院綠意盎然,流水潺潺,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光影斑駁。
空氣中彌漫著古老木頭、紙張和若有若無的花香混合的氣息,靜謐而神聖。
特展東方幻境,19世紀歐洲繪畫中的他者想象布置在二樓一個相對獨立的展廳。
展品不算特彆多,但每一幅都極具代表性。
從安格爾筆下充滿異國情調卻刻板僵硬的土耳其宮女,到德拉克洛瓦充滿浪漫主義激情卻帶著血腥征服意味的薩丹納帕路斯之死,再到一些描繪神秘東方集市和閨閣場景的作品。
韓樂樂顯然做足了功課。